半個時辰後，暗十三的房門才輕輕推開一條縫，李承瑜緩步走了出來。
夜色深沉，晚風微涼，他眉宇間帶著幾分沉斂的決斷，低聲落下一句：「就按你說的辦。」
暗十三立在門邊，躬身應聲，目光先落向李承瑜遠去的背影，待那人徹底消失在迴廊盡頭。
才緩緩抬眼，望向遠處江澈的住所。
夜色靜謐無聲，庭院寂寂，他眼底情緒晦暗不明，片刻後收回視線，轉身回房，輕輕合上了房門。
一夜轉瞬即逝。
翌日天光破曉，晨暉漫入紫宸內殿。
江澈是被暖意烘醒的，迷迷糊糊睜開眼時，謝臨晏已然下朝歸來。
一身規整朝服褪去，換了常服，眉眼溫潤，緩步走到床邊。
不等江澈動彈，謝臨晏已經拿起一旁備好的乾淨寢衣，動作熟稔又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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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抬手。」
江澈腦子還懵著，聞言乖乖抬手，讓抬胳膊就抬胳膊，讓側身就側身，全程乖巧得不像話。
江澈此刻軟乎乎的任由謝臨晏擺弄，髮絲蓬鬆微亂，眼尾帶著剛睡醒的微紅，溫順得過分。
謝臨晏指尖替他攏好衣擺，繫著腰間系帶，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眼底盛滿藏不住的偏愛與縱容。
他最偏愛這般模樣的江澈。
褪去所有鋒芒倔強、一身戾氣防備，卸下所有傲嬌算計，安安靜靜、乖乖軟軟依賴著他，全然是只屬於他的模樣。
整理妥當，謝臨晏俯身，指尖輕輕蹭了蹭他溫熱的臉頰，嗓音低柔：「去吃飯。」
「嗯。」
江澈吃過飯，謝臨晏原本想陪他一起走走消消食，被他擺手拒絕了。
謝臨晏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只是站在殿門口看著他走出去。
臨了慢悠悠開口，語氣聽著溫和，但壓迫感卻一點不少：
「記住，酉時之前必須回來，真等我找上門，到時候可就不是好好說話了。」
江澈沒回頭，只隨意往後擺了擺手，漫不經心的聲音順著風飄回來：
「知道啦知道啦，哪能那麼不省心。」
從紫宸殿到御影衛，這條路江澈走過很多次，已經不至於迷路了。
但今天他走得格外慢，步子拖沓，像腳底粘了什麼東西。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同一個問題：回去怎麼說。
哭著說？
「兄弟們，我以後不能常回來了，你們要好好的，嗚嗚嗚……」
不行。
太丟人了。
他堂堂一個暗衛，站在御影衛門口哭，成什麼樣子。
面無表情地說？
站在大門口，面無表情地宣布「我以後去影衛了，你們保重」，然後轉身就走。
不行。
太冷淡了。
像他跟御影衛從此一刀兩斷似的。
他確實是要走了，但又不是再也不回來。
那笑著開心地說？
「哈哈兄弟們我要去別的地方住了，不要太想我！」
不行。
這個更不行。
這句話說出口，他們不衝上來把他按地上，就算是好的了。
而且他笑得太開心，顯得他多盼著離開御影衛一樣。
他一路走一路絞盡腦汁琢磨，腳步越挪越慢，磨磨蹭蹭，最後總算蹭到御影衛大門口，乾脆原地釘住不動了。
江澈望著厚重的衛門，忽然想起自己頭一回踏進來的時候，懵懵懂懂，什麼規矩都不懂，鬧出不少笑話。
如今雖說長進了一點，可遇事還是一樣手足無措。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木門，心頭正漫上來一股子離別的傷感，連鼻尖都微微發酸。
「十四。」
冷不丁一道聲音從身後冒出來。
下值回來的暗十七站在他身後，神色複雜地盯著他那隻撫在大門上的手：
「你果然要對御影衛的大門出手了嗎？」
江澈嚇得渾身猛地一哆嗦，手 「唰」 地一下收回來，慌忙把臉上那點傷感情緒使勁往下壓。
可這副欲蓋彌彰的樣子落在暗十七眼裡，怎麼看怎麼心虛。
暗十七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直接把人往院裡拖。
「行了行了，別跟大門過不去，這大門可是御影衛的門面，要薅你還是看看別的吧。」
江澈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心裡那點離愁別緒瞬間碎得一乾二淨，只剩滿肚子無語。
暗十七邊走邊斜眼瞅他：「話說，這些天你跑哪兒逍遙去了？整個人神出鬼沒的。」
江澈心裡咯噔一下，嘴上裝得雲淡風輕：「沒、沒去哪啊，就隨便待著。」
暗十七嗤了一聲，拍了拍他肩膀，一副 「別瞞啦我們都懂」 的表情：
「你的事，我們早就都知道了。」
江澈後背瞬間繃緊，心直接提到嗓子眼。
完了完了，這麼快就傳開了？他還沒醞釀好告別台詞呢！
「你、你們都知道了？」 他聲音都微微發飄，已經開始預想待會兒眾人依依不捨、催人淚下的場面。
暗十七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又不是什麼秘密」的坦然：
「對啊，你在宮宴上可是狠狠給我們御影衛長臉了。」
江澈的腦子卡了一下。
「……長臉？」
江澈一愣，懸著的心 「咚」 地砸回原地，合著不是知道他要搬去紫宸殿的事？
「暗十八聽說之後，激動得原地蹦的老高，火急火燎就衝到統領那兒，非要給你記一大功。」
「你是不知道，暗十八拍著胸脯跟統領掰扯，說十四難得長臉一次，統領可不容易啊，得趁熱記上，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統領被他纏得頭都大了，據隔壁偷聽的兄弟傳，統領一開始還想裝嚴肅壓一壓，架不住暗十八軟磨硬泡，死纏爛打。」
「反正裡頭具體吵成什麼樣沒人看清，但是最後啊，統領居然真的鬆口同意給你記功了！」
江澈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統領真給我記功了？」
暗十七點了點頭：「是啊，上次記功還是一年前的事了，多少人盯著都輪不上。」
江澈站在院子中央，心裡那塊被「記功」兩個字砸中的地方還在微微發熱。
他在御影衛待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聽說自己的名字要被寫進功簿里。
雖然他在宮宴上打贏連青這件事，他自己也沒完全搞明白是怎麼贏的，但既然記上了，那就是他的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決定回頭好好謝謝暗十八。
不管他平時怎麼欠揍，這次是真的幫了他一個大忙。
他偏過頭，看著暗十七，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那我得好好謝謝十八。」
暗十七聞言，臉上的笑忽然收了大半，伸手一把按住江澈的肩，壓低聲音，一臉 「你可長點心」 的神情：
「可別去謝，他攛掇統領給你記功，壓根不是單純想誇你。」
「御影衛規矩，但凡拿到記功的人，可以提一個心愿，只要不過分，統領都得應允。」
江澈臉上的感激當場僵住。
「他這些日子總往你跟前湊，明里暗裡打聽你的動靜，怕是早就打好算盤，等著你領了這份功勞，轉頭就攛掇你提條件。」
暗十七好心提醒，「你可得防著點，別稀里糊塗被他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