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堂內的戰鬥,其實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簡單。
不是林撫武力上能夠碾壓謝雲岫。
而是林撫對謝雲岫,太過了解。
謝雲岫,從來不是一個合格的掌門。
他自小就被教育要帶領棲霞劍派在朔北州發揚光大,要將劍派威名傳播至九州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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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奈何,他更醉心於劍道的修煉,若非前掌門臨死前,死死攥著他的手託付此事,請他顧念多年的師徒之情,門派之責,謝雲岫恐怕會下山遊歷四方,磨練劍道。
然而世事難料。
正因為他天資出眾,劍道修為更是冠絕上下,所以掌門的重擔,就只能由他一肩承擔。
但修煉和內務,終究是兩個東西。
在謝雲岫的帶領下,棲霞劍派確實得到了長足發展,成了朔北州唯二的劍道大派。
在一眾劍道俠士口中,棲霞劍派謝雲岫的大名,稱得上是有口皆碑。
然而問題也就在這裡。
謝雲岫把門派的名望和實力,抬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但在內務管理上,卻有所欠缺。
又因為他是棲霞劍派的掌門,心裡裝著恩師臨終前的囑託,每每面對內部糾葛之時,總是心存遲疑,下不了決斷。
長此以往,管束鬆弛,門規漸漸虛懸,派中不少弟子長老的心思,也就慢慢地野了。
所以,對付這種人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他看見,自己這一輩子都在渴望,卻望之不到的境界。
林撫發動【劍霞】。
將真氣轉化為道道霞光,在謝雲岫面前四散開來。
那毫無殺傷力的霞光散開之後,仿佛讓謝雲岫吃了一記重劍。
尤其是當那些霞光掠過他的身體後,更像是在他身上萬劍穿心。
謝雲岫看著這道道霞光,竟有眼淚落下:
「當年祖師留下遺言,果然是真的!果然是真的!」
他突然面色無比激動,問林撫:「這就是你從劍碑上悟到的嗎?」
林撫點頭說:「沒錯。」
謝雲岫恍惚地走了出去。
看著迎上來的二位長老,他說:「我輸了。」
戚正和阮既明,看著毫髮無傷的謝雲岫,又看著連刀都沒拔的林撫,滿臉的茫然。
他們想不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讓掌門這般失魂落魄。
慕雪晏則蹦蹦跳跳地來到林撫身旁,得意地看著那幾個人:
「我說什麼來著?你們那掌門,不行!」
戚正拔劍怒道:「安敢辱我掌門?!」
謝雲岫卻伸手,按回了戚正拔出的劍,輕嘆道:
「江山各有人才出……我確實不行。」
戚正連忙問:「掌門,究竟發生了什麼?」
謝雲岫沒有回答。
棲霞劍派最核心的東西,被一個外人,還是一個刀法高手拿到了。
這種話,他如何說得出口?又如何面對?
他如何不清楚棲霞劍派的情況?
佃農全家被逼死一案,他大約是猜得到的。
但他不敢承認,也不敢面對,因為這種事情一旦暴露,整個門派的聲譽,都會受到重大打擊。
棲霞劍派走到這一步不容易,而且,這件事情的過錯,本身就是門派下面弟子胡作非為,派內絕大多數人卻要因此受到影響。
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看著門派中的其他人因為此事被牽連,所以,他一直沉默至今。
可是直到今天,看到一個密諜司的人使出了創派祖師臨終遺言裡描述的劍氣霞光,他才突然意識到:
錯了。
都錯了。
從他接受棲霞劍派的那一天起,他就丟掉了棲霞劍派最核心的東西。
那才是兩百年前,創派祖師開山立派所要傳承下去的東西。
不是名譽,不是地位,不是聲望,不是地盤,更不是浩浩蕩蕩的弟子和用不完的資產。
而是一份當年創派祖師走在棲霞山上,望著暮色霞光,參悟天地至理的初心!
想通了這一點,謝雲岫忽然大感輕鬆,這些年困住他的桎梏與樊籠,頃刻間,盡數掙脫。
他的眼神中,恍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
謝雲岫緩緩閉上眼睛。
暮色仿佛在這一刻,自他體內亮起。
他周身泛起一層溫潤的霞光,如朝霞初升,又如暮山歸雲,那霞光越來越盛,映得他鬚髮皆明,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團流動的光。
棲山霞鑒六式,在他心中流轉。
六式歸一,化作一道純粹的劍意,仿佛是當年創派祖師,在面對雲霞劍碑時,心頭最初的一縷觸動。
他睜開眼,隨手一拂。
衣袖間,一道霞光飄然而出,凝而不散,如一道經天的長虹,靜靜地懸在歸雲堂前的暮色之中。
戚正和阮既明看著掌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棲山霞鑒六式!
掌門真正的大成了?!
戚正激動地說:「掌門!這是圓滿的棲山霞鑒六式對嗎?你已經成就宗師了?!」
謝雲岫自嘲一笑。
若是未曾見過劍碑和林撫,他也會認為自己已經圓滿,但此刻他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他搖頭道:「不過是皮毛而已,更不敢言及宗師。」
極善交際的阮既明,更是察覺到掌門的變化。
想起掌門早年的夙願,他忍不住輕聲問:「掌門,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謝雲岫輕嘆道:「戚長老,把逼死佃農一家的弟子和執事,都帶出來,交給林鎮撫吧。」
戚正看著掌門的眼神和表情,和過往那種糾結沉默截然不同,全是輕鬆與坦然。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我明白了,我這就把他們帶來。」
看著戚正離去後,謝雲岫對阮既明說道:
「通知全派上下,從今日起,棲霞劍派不再收徒,封山三年,若有人想參悟劍碑,需提前遞上名帖,核驗後方可參悟。」
「同時,自明日起,我會親自校驗派中弟子、執事、長老的功夫,若有人名不副實或修煉懈怠,輕則降職,重則逐出劍派。」
「此前,你不是一直想讓劍派的產業能夠設人專管嗎?我同意了,放手去做吧,只是,恐怕你要為此付出餘下的年月了。」
阮既明聞言,心中大感震動,但更多的是激動。
他知道,當年的大師兄,回來了。
他振奮道:「我本來就不是好的劍道苗子,能夠一直在劍派里待到掌劍長老這個位置,也是當年掌門在師父面前多有維護,如今能夠一展所長,才是不負年歲,不負棲霞之名!」
說完,抱拳一禮,徑直而去。
謝雲岫看著阮既明離去的方向,亦是輕輕抱拳道:
「感謝師弟,一路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