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萬騎士節。
在韋拉河支流赫瑟爾河與北岸森林間的一片數百米寬的原野上,勃艮第軍隊與薩克森軍隊爆發了這場戰爭開始以來的第一次大規模戰役。
由於目前穆爾豪森同盟的境況已經岌岌可危,因此無論是統率帝國軍隊的克里斯多福還是指揮自家軍隊的恩斯特選侯都抱著「首戰即決戰」的念頭展開了這場大戰。
克里斯多福這邊倒是沒有太大的壓力,主要是他麾下的將領們對戰功格外渴望,由此激起了他畢其功於一役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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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打輸了,後面還有老爹給自己兜底,完全無需擔憂。
他甚至不打算以身犯險,於是將中軍交給了洛林公爵指揮。
國王本人帶領著後衛部隊,在特里爾大主教和科隆大主教的陪同下護送著二十多門野戰火炮有序抵達了戰場。
而恩斯特和威廉伯爵這邊可就不一樣了,接下來每一場仗都將是他們的生死局。
盟友逐漸拋棄他們,眼下繼續跟隨薩克森軍隊作戰的只有安哈特和瓦爾德堡這兩家,就連此前承諾提供援助的亨內貝格伯爵也被帝國宰相死死按住,最終脫離了穆爾豪森同盟。
眼下大軍士氣十分低落,本來恩斯特是打算加快腳步逃回艾森納赫再做打算,可威廉卻攔住了他。
如威廉所預料的那樣,勃艮第人追的太快了。
他們如果不顧一切繼續逃向數公里外的城市,後衛和輜重部隊恐怕會直接被打散。
在這種情況下吃一場敗仗後果不堪設想,如果輜重和火炮丟失,他們可能連離開艾森納赫都做不到。
於是薩克森軍隊在確定跑不過敵人的情況下乾脆提前落位,以河畔的一處沙丘為核心截斷了通往艾森納赫的道路。
在十多米高的沙丘上,數十門各式火炮並排擺放,黑洞洞的炮口直朝向從西面湧來的敵軍。
已經基本展開的薩克森軍隊構成了一條黑線,從河岸一直延伸到森林,將前路完全堵死。
在大軍背後還有一座小村子,村民們早已逃進了艾森納赫,空空如也的村莊變成了軍隊用於存放輜重的臨時營地。
老練的圖林根伯爵威廉在與其兄長腓特烈選侯長達十餘年的薩克森兄弟戰爭中逐漸成長為合格的統帥,在他的親自指揮下,薩克森軍隊消除了遭受包抄的隱患,現在占據了有利位置,等待敵軍的衝擊。
在薩克森軍隊對面,從斥候的探查中得知敵人已經做好準備的菲利浦·德·克羅伊很快下令部隊停止前進。
由於勃艮第軍隊配備了大量的馬匹,因此不僅很快追上了撤退的敵軍,也將友軍部隊遠遠甩在了身後。
在等待更多後續部隊抵達之前,菲利浦命令麾下軍隊開始重組作戰陣型。
四個敕令連,四百個騎槍隊,根據各自制服的顏色和紋飾,士兵們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全身披甲,騎著高大戰馬的四百名重騎兵在隊伍的一側集結,他們身著白色罩袍,正中央是一個大大的聖安德魯十字,也就是勃艮第軍旗上那個巨大的紅叉。
在他們身側還有四百名侍從騎兵,他們的裝備沒有那麼精良,但也大多裝配有鎖子甲和板甲衣。
這些輕騎兵負責留守營地,直到戰局需要他們投身其中。
與騎兵的紅十字相對的是步兵那藍白相間的制服,在三百多名長矛手的掩護下,約一千六百名弓手和四百名火繩槍兵排好了密集的陣勢。
遵循查理時期遺留的舊制,勃艮第軍隊對火力的重視堪稱全歐洲之最,其火炮、弓手和火槍手的占比遠超同時期的其他軍隊。
然而,構成軍隊主體的長矛兵卻少得可憐。
而且儘管在部隊操典中強調了長矛兵的作用,但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被忽視的物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久負盛名的勃艮第重騎兵和英格蘭長弓手身上。
就是因為這樣的高攻低防,勃艮第人火力雖強卻穩不住戰線,一旦騎兵失利則必將導致一場波及全軍的大崩潰。
歷史上的格朗松、穆爾滕和南錫都是因為火力投射部隊被不怕死的瑞士人沖爛而導致失敗。
眼下的情況好就好在薩克森人不是瑞士人,他們沒有先發制人的勇氣,也沒有結成密集方陣衝鋒的戰術素養。
提前構築防守陣地的薩克森人現在決定跟勃艮第人對拼火力,而這正中菲利浦的下懷。
你都不敢沖,憑什麼贏得戰爭?
在薩克森大軍的射程範圍之外完成結陣的勃艮第軍隊也在這時等來了洛林公爵率領的援軍。
這支軍隊中三千多名徵召矛兵的加入填補了勃艮第陣型的缺陷,一些德意志弩兵和火槍兵也加入了勃艮第的遠端陣列,使這一部份達到了兩千人。
洛林公爵親自統帥一千二百洛林騎兵和三百黑森騎兵加入了勃艮第重騎兵的行列,近兩千騎兵歸於公爵指揮,在遠離河岸的左翼列隊。
陣中的數千步兵由菲利浦將軍指揮,靠近河岸的右翼則被委託給了拿騷伯爵。
隨著越來越多的援軍抵達,勃艮第-帝國聯軍的兵力突破了一萬人。
趕路加上列陣足足消耗了大半天的時間,等到克里斯多福抵達河畔的指揮部時,時間已經來到了下午兩點,正是夏季午後最炎熱的時候。
以逸待勞的薩克森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離開防守區域一步,只是時不時派遣斥候過來偵察加挑釁,希望能夠勾引勃艮第軍隊發起突擊。
不過,所有主動出擊的企圖都被菲利浦給壓了下去。
「國王陛下,對面罵的可夠難聽的,我們還要在這裡曬多久?」拿騷伯爵憤憤不平地問道。
「是啊,我已經等不及想看到該死的薩克森選侯跪地求饒的樣子了。」洛林公爵也附和道。
剛剛有幾隊薩克森斥候騎著快馬來到他們的軍陣附近,在馬背上射了幾箭,罵西部各邦國提供計程車兵都是皇帝的獵犬。
雖然他們很快就被帝國軍隊的騎兵驅散,但陣中的騎士們各個看重榮譽勝過生命,因此都按耐不住想要進攻。
其實,年僅二十歲的拿騷伯爵約翰年輕氣盛,他自己才是最沉不住氣的那個。
與他同歲的洛林公爵同樣也急於證明自己。
兩人的父親都死於法蘭西遠征期間,年紀輕輕就承襲爵位的他們一直以來都渴望得到這樣一個機會。
只要贏得這一仗,他們將不再被視為初出茅廬的菜鳥,也更可能得到皇帝的青睞和重用。
「你們麾下的部隊還有多餘的力量對敵人的陣型發起衝擊嗎?」克里斯多福還未回話,菲利浦率先問道。
如果手下部隊全是從勃艮第帶來的精銳,菲利浦自然不會有這一點的擔憂。
他們幾千人配了上萬匹戰馬用來馱人和一些重要的軍械裝備,開銷是大了點,但勝在跑得快,而且士兵下馬後依舊精力充沛,可以馬上投入戰鬥。
但是指望盟友們提供的這些雜牌部隊也有這樣的能力未免有些痴心妄想了。
要是現在上戰場,這些頂著大太陽走了半天的業餘士兵多半會掉鏈子。
「他們剛剛慢吞吞地完成了集結和列隊,已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足以支撐到我們徹底擊潰薩克森人。」
拿騷伯爵拍著胸脯保證道。
這其實主要歸功於他們的國王克里斯多福,由於他的後衛部隊和隨行的火炮走得實在太慢,這才將時間拖到了午後。
很難說這能否稱得上是「騎士精神」,或者單純是出於對麾下軍隊戰鬥力的不信任。
畢竟勃艮第人的火力猛是非常出名的,貿然出擊真有被打崩的風險。
他們必須在有利的位置等著敵人自己來送死。
「菲利浦,進軍吧。」在緊張的戰場氛圍下,克里斯多福甚至變得惜字如金。
儘管他身兼三國王位,又是哈布斯堡家族龐大帝國板上釘釘的繼承人,可實際上他與拿騷伯爵、洛林公爵都是同齡人。
在場的幾位主要統帥中絕大部分都是二十歲的年輕人,只有菲利浦一位經驗豐富的戰將作為定海神針。
眼見國王的熱情也被點燃,菲利浦沒再多說什麼。
繼續說下去可能就是擾亂軍心了,他不會做這種事,只會服從主君的命令。
克里斯多福掃了一眼三位將軍,將胸前的金羊毛勳章託了起來:「牢記我們的格言,先生們。
先發制人,為了勃艮第和帝國的榮耀。」
「為了您的榮耀!」三位金羊毛騎士團的成員也有樣學樣握住了自己胸前佩戴的勳章。
特里爾大主教隨後主持了一場簡短的彌撒,統帥們向勃艮第和金羊毛騎士團的守護聖人安德烈及聖母瑪利亞祈禱。
做完這一切後,進軍的號角正式吹響。
最先開始推進的是菲利浦麾下的中軍,弓手和火槍手們在前方推進,臨時組成的長矛方陣則緊跟在他們身後。
在方陣背後還有馬匹拖拽著野戰火炮向前緩緩推進,勃艮第軍隊的火炮優勢一向很大,即使是在戰術不利的情況下也不能捨棄這樣的優勢。
兩翼的步兵推進得稍晚一些,最後是處在陣型最邊緣的騎兵部隊。
薩克森陣中,騎著駿馬一遍又一遍巡查軍隊狀況、穩定軍心的圖林根伯爵看到遠處緩緩逼近的帝國軍隊,看到那迎風飄揚的鷹旗和勃艮第十字旗,馬上來了精神。
「讓炮兵開火,他們能打多少炮彈就打多少!」
「弓箭手、弩手和火槍手準備,等敵人到射程了就給我拼盡全力射擊!」
「騎兵,到右翼去,準備阻擋敵軍騎兵的衝擊。」
一條條命令被伯爵的傳令兵送到陣列各處,他有條不紊地指揮讓一旁的恩斯特也稍稍安下心來。
「走吧,恩斯特,到士兵們跟前露個臉,讓他們知道你會與他們一同戰至最後一刻。」
「這...好吧,我們走。」恩斯特剛想推脫,看到叔叔嚴厲的眼神,旋即改口答應下來。
選侯和伯爵出現在陣中,發表了簡短的陣前演講,實打實提了一波士氣。
話還沒說完,薩克森的火炮就已經開始了轟鳴。
由紐倫堡炮匠打造的火炮噴吐出火舌,伴著大量的濃煙飄散在戰場上。
飛射而出的炮彈直砸向帝國軍隊中央,將被擊中的倒霉蛋打得只剩下殘肢斷臂和飛濺的血沫。
有人被打斷了腿,還有人被攔腰截斷,幾百米的推進距離內,勃艮第人付出了上百人的傷亡。
對於久經戰陣的勃艮第士兵而言,這並不算什麼。
然而一些沒見過這恐怖場面的邦國兵已經嚇破了膽子,說什麼也不肯繼續向前。
直到指揮遠端部隊的將領揮劍斬殺了兩個怯戰計程車兵,這才將剩下的人都趕了上去。
等到距離推進到二百米左右的時候,上千名英格蘭長弓手便停下了腳步。
弩手和火繩槍兵則結成袖陣提供一些額外的火力支援,並且拱衛弓手們的側翼。
在他們開始落位的時候,弓兵們開始從他們腰間的箭筒里抽出箭矢,在接到自由射擊的命令後,他們便開始按照各自的節奏將海量箭矢向敵陣拋射。
箭支如雨點般落下,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而作為回擊,薩克森的弩手和火槍手們也開始不管不顧地向對面回擊。
可是,射程上的差距讓他們根本就難以對敵陣造成太大的威脅。
須知整個帝國上下從文化上都非常傾向於使用弩和火槍,絕大多數邦國的制式裝備中甚至沒有配備弓,編制里也不存在弓手,其中也包括奧地利。
在這種情況下,由勃艮第人帶來的經驗豐富的英格蘭長弓手反而復現了當年英格蘭弓手對熱那亞弩兵的戰績——在火力上形成了絕對的壓制。
儘管薩克森人的火炮在不斷輸出,可這並未對勃艮第人造成太多影響,甚至已經趕到戰場的勃艮第炮手們也架起了他們那更加先進、靈活的火炮,透過調節射擊角度的輔助鉸鏈實現了更加精準地火力投射,將一枚枚炮彈射向薩克森的軍陣中。
在玩炮這一方面,勃艮第走在了所有人前面,如果不是拉斯洛竊取了勃艮第的許多野戰炮技術,恐怕奧地利人也追不上他們的腳步。
這就是每年投入十數萬弗羅林研髮帶來的回報!
情況很快開始朝著不利的方向發展,弓手們每人幾十支箭矢拋射下來,薩克森的中軍出現了重大的傷亡,已經有士兵開始動搖。
那些力道極大的箭矢甚至可以在兩百米遠貫穿一些薄弱的板甲衣和鎖子甲,不斷有防護被突破計程車兵倒地發出慘叫,或者乾脆就死在了這裡。
弩矢不斷射向勃艮第人,遺憾的是他們很難夠到真正對他們造成重大威脅的弓手,只能與弓手跟前的弩手們對射。
中軍在對峙的同時,兩軍的側翼也展開了一些交鋒,先是對射,然後是騎兵的相互試探,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在弓弩、火槍和火炮的角逐持續大半個小時後,難以忍受巨大傷亡和壓力的圖林根伯爵下令兩翼軍隊發起了突擊。
由於他們在兵力上的確占據了一些微弱的優勢,加上陣型的厚度較薄,因此在寬度上超過了帝國軍隊。
藉著這樣的優勢,威廉伯爵指揮發動了一波鉗形攻勢,希望同時從兩翼擠壓敵人的軍陣。
號角響徹天空,在氣味濃烈的硝煙籠罩下,薩克森軍隊被迫脫離陣地主動發起了衝擊。
一直在觀察戰場局勢的菲利浦馬上察覺到了異常。
「將軍,敵人動了!」
從兩翼傳來的訊息令菲利浦大感驚喜。
「快,速速傳令洛林公爵,讓他帶著手下部隊上馬廝殺。讓拿騷伯爵堅守河岸,既不要推進,也不能退後一步!」
「是,將軍!」
傳令兵很快將菲利浦的命令帶到了兩翼。
克里斯多福大概也能理解這些命令的意圖,無非就是揚長避短。
勃艮第的重騎兵即使正面硬剛法國的騎士之花也絲毫不虛,更是有過一千騎兵衝垮上萬敵軍的經歷。
這種強度可不是薩克森的封建騎兵可以比擬的。
他很想親眼看一看雙方騎兵的碰撞會是一副怎樣壯觀的景象,然而硝煙已經如同濃霧一般籠罩了戰場。
雙方的火炮和火槍數量都不算低,再加上這塊處在森林與河流間的狹窄地形本就沒有多少自然風,因此大量刺鼻的白煙將兩支軍隊全都籠罩了起來。
騎兵們就這樣穿過了濃密的煙塵,撞在一起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搏殺。
薩克森的騎兵只有一千出頭,質量不佳的情況下數量還處在劣勢。
洛林公爵阿爾布雷希特·馮·巴登身先士卒,挺著騎槍就沖了上去。
「啪」的一聲,槍頭碎裂,對面一位薩克森騎士已被撞翻下馬,飛出去老遠,躺在地上沒了動靜。
公爵抽出寶劍,高喊著繼續向前衝擊。
他華麗的盔甲和頭盔上的羽飾格外瀟灑,使他成為了整個戰場的焦點。
薩克森騎兵們不斷向他衝來,然而奮不顧死的公爵親衛將他們牢牢擋住。
公爵本人卻對於這樣的保護感到煩躁,他驅動戰馬主動迎上已經產生動搖的敵軍,一刀斬過,人頭墜地。
「殺光他們!」
「哦!!!」
勃艮第和洛林的重騎兵齊聲歡呼,在短暫的接觸後他們輕鬆擊潰了薩克森的騎兵。
滑稽的一幕出現了,慌不擇路竄逃的薩克森騎兵竟然直接撞進了友軍步兵的側翼,不僅踩踏了許多人,還打亂了原本就鬆散且動搖的陣型。
在沒有得到更多命令的情況下,洛林公爵指揮大隊騎兵撞進了薩克森人的側翼,直接切斷了薩克森右翼與中軍的聯絡。
菲利浦很快在這一側投入了所有的後備部隊,包括輕騎兵,馬伕,甚至是勉強能拿刀的男僕。
側翼的崩潰加上正面遭受的壓制最終帶來了一場難以形容的潰敗。
勃艮第軍隊迅速包抄,試圖以騎兵為矛頭截斷薩克森人的全部退路。
但是,在他們完成包圍之前,選侯恩斯特已經帶著數百殘兵拋棄了部隊撤回後方的村莊中,並且馬不停蹄逃往艾森納赫城。
圖林根伯爵威廉最終帶著數千殘兵被留在了包圍圈裡,大概有兩千人嘗試游過赫瑟爾河以求一線生機,包括威廉伯爵。
這是一副十分壯觀的景象,勃艮第的弓手們本來打算來一場點射遊戲,但為了避免浪費箭矢還是放棄了這個企圖。
威廉伯爵最終不幸溺死在這條小河裡,與上千圖林根和薩克森士兵一起。
剩下的約兩千五百人淪為了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