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屢試不爽

  五月二十九日,也就是「維爾茨堡大捷」之後的第十天,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漢斯才被送到了紐倫堡。

  在拉斯洛的行宮裡,漢斯不得不首先接受宮庭醫師的治療,否則他甚至連覲見皇帝的能力都沒有。

  由於農民起義的風險已經被徹底消除,維爾茨堡主教的手下可沒對漢斯及其追隨者太過客氣。

  除了皇帝指名道姓要見的漢斯只受到了「普通的」嚴刑拷問外,剩下的五位追隨者都只留了一口氣。

  這五人中包括兩名美因茨僧侶和三名帝國騎士,前兩人由美因茨大主教親自審訊,後三人由紐倫堡帝國法院拷問。

  其實無論他們接受的是誰的責難,結局都是一樣的。

  留他們一口氣也只是為了到時候跟漢斯一起公開處刑而已。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僧侶被開除了教籍,帝國騎士直接被剝奪了頭銜和所有的地產,這些地產被拉斯洛作為補償贈予了維爾茨堡主教。

  一切塵埃落定,在拉斯洛強烈要求的親自召見漢斯的時刻到來之前,美因茨和維爾茨堡的兩位主教先一步來到宮裡,向皇帝匯報他們的審訊成果。

  「陛下,那個年輕人已經親口承認了他的罪過。」維爾茨堡主教魯道夫神色輕鬆,帶著勝利的喜悅匯報導。

  皇帝和他麾下的帝國軍隊比所有人想像中都要更加強大。

  如此規模巨大的集會和騷亂竟然頃刻間就被平定,出於對這份恩情的感激,魯道夫堅定了在內戰中加入皇帝黨的決心。

  對此感同身受的還有貝特霍爾德。

  嚴格來講,尼科拉豪森雖然距離維爾茨堡更近,在宗教上卻是他的直屬轄區。

  要是真在這裡爆發一場因異端而引起的農民起義,那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恐怕都要生活在人們的質疑和指責中了。

  「你們已經確認了他是異端?瓦勒度派還是胡斯派?」拉斯洛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兩位主教對視一眼,一時間卻有些難以作出回答。

  「怎麼了?有什麼不能說的?」拉斯洛疑惑地發出追問。

  直到這時維爾茨堡主教才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們難以從他的供詞中確認這一點,陛下。

  在審訊開始之前,我還以為我們註定要面對一位經驗老道的異教徒,沒想到我看到的只有一位驚慌失措的年輕人。

  他是個文盲,只認識幾個拉丁語詞彙,《主禱文》和《使徒信經》都背不出來。

  他一直聲稱自己看到了聖母顯靈,我們以此斷定他在撒謊,並且是個異端,應該處以火刑。

  但是,他之後又聲稱自己的所有思想都來自一位赤足小兄弟會的神父。」

  「根據我們這邊的審訊結果,他口中的這個人顯然是約翰·卡皮斯特拉諾閣下。」貝特霍爾德補充道。

  約翰?

  拉斯洛想起了那位曾經帶來一支農民十字軍幫助他奪回塞爾維亞的可敬老人。

  在第一次十字軍勝利以後,約翰作為大主教一直待在貝爾格勒傳播信仰,管理政務,直到幾年前壽終正寢,他的遺體至今還存放在貝爾格勒供人們瞻仰呢。

  「這件事怎麼跟約翰扯上關係了?」

  「大概在您登基前的五年時間裡,約翰閣下曾受您父親邀請只身前往波西米亞、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傳教,以遏制胡斯派異端的擴散。

  當時,他恰巧途經法蘭克尼亞,在此停留了一段時間,組織過幾場布道,給這裡的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們尚且不能確定漢斯是否真的與那位偉大的教士有關聯,這是一個難題,我們的建議是就此停止調查。」

  這也是為了教會利益的無奈之舉,貝特霍爾德知道繼續查下去損害的可能就是教會的聲望和利益了。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

  漢斯只不過是一個極具個人魅力的世俗傳教士——甚至他的大部分觀點根本就不是基於基督教的辯論,而更像是對社會不公的批判。

  因此,也有一部分審訊者主張以世俗罪名將其處決,斬首或者絞刑皆可。

  不過那樣一來相當於承認了兩位主教的反應過度,人們都會知道他們將一場虔誠且平和的朝聖之旅曲解為一場武裝暴亂。

  如此簡單的事實因為宗教諸侯們的面子問題而變得無法為人們所接受——除非他們甘願就此淪為全帝國的笑柄。

  美因茨大主教,維爾茨堡主教,甚至整個帝國教會的權威都會因此遭受重創。

  出於這樣的考量,漢斯必須被處以火刑。

  只有當他是異端的事實被敲定,主教們所做的一切過激舉動才能稱得上是有理有據。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宣布漢斯為異端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好處。

  「而且,漢斯的罪行已經足以決定他的命運了。

  他和幾位追隨者都在審訊中承認了與薩克森選侯相勾結的事實。

  選侯試圖勸誘漢斯煽動那些朝聖者加入反抗帝國的隊伍中,不過這樁陰謀還未來得及實施就被您麾下強大的戰士們所破壞。」

  貝特霍爾德的話讓拉斯洛臉色一沉。

  雖然這幾天他已經聽到過類似的匯報,但是當帝國宰相親口將這個事實告知給他時,他心底還是不免感到後怕。

  那些農民,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進行過任何抵抗,這也是拉斯洛在事後釋放了所有俘虜的原因。

  可如果漢斯向他們轉達了選侯的號召,結果會不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這一點就連拉斯洛自己都無法預料。

  好在這一切在發生前就已經被阻止,他此前已經重金嘉獎過那些大膽夜襲尼科拉豪森的勇士了。

  至於漢斯,現在就算是上帝親自來都救不了他了。

  「這麼說,薩克森選侯不僅破壞帝國和平,還主動勾結、煽動異端反對帝國?」

  「證據確鑿,陛下!」魯道夫附和道。

  「您可以首先要求馬格德堡大主教將他和他的盟友逐出教會,然後向聖座申請最高等級的絕罰令。」貝特霍爾德給出了建議。

  「好,既然面對帝國禁令他們無動於衷,那麼再加上絕罰試試。」拉斯洛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薩克森選侯也挺厲害的,在自掘墳墓這方面真是相當出眾。

  如果說之前拉斯洛還對這些慘死在帝國軍隊屠刀下的平民懷有那麼一絲絲的遺憾,現在他心裡剩下的就只有慶幸了。

  若是這些農民真的武裝起來,鬼知道會發生什麼?

  眼下穆爾豪森同盟的軍隊應該已經集結得差不多了。

  拉斯洛已經打定主意死守紐倫堡。

  無論同盟軍隊是走圖林根還是直接南下弗蘭克山地,這裡都是他們的主要目標。

  先一步解決了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後,拉斯洛的信心得到了進一步增強。

  他現在只需要待在這裡挑動敵人向他進攻就行了,不會有比這更簡單的事。

  隨後,他對漢斯進行了簡短的詢問。

  談話的氛圍非常平和,以至於漢斯向拉斯洛吐露了諸多心聲。

  在拉斯洛看來,他就像是後世經常能看到的那種鍵盤俠,憤世嫉俗的屬性點滿,加上年輕熱血上頭,總是無所顧忌地宣洩情緒。

  不過有一點他始終堅持,那就是他真的目睹了聖母瑪麗亞在尼科拉豪森的那座塑像上顯靈。

  現在尼科拉豪森的教堂已經被摧毀,教堂內的家俱被無償贈予美因茨大主教,而聖母像則被獻給了拉斯洛本人。

  儘管大家都說漢斯是異端,但其實不少人已經認同了聖母顯靈的說法,認為這塑像能夠帶來好運。

  可惜,拉斯洛幾乎算是這個時代最信奉唯物主義的人之一了,他既不認可漢斯的顯靈之說,也對那尊簡陋的聖母像毫無興趣。

  談話結束,他心中對漢斯留存的最後幾分惋惜也消失了。

  這孩子就是個管不住嘴,而且非常喜歡在公開場合抨擊政府、貴族和教士的文盲。

  無知和自信共同構成了他對世界的認知,並且最終將他帶向了毀滅。

  拉斯洛不會說什麼「如果你覺得帝國不好,那就去建設它」,或者質問「為什麼不換個地方生活」,這種說辭聽了只會讓人腦溢血。

  他只是給漢斯上了最後一課,那就是人總要為自己的言語和行為承擔責任。

  如果是放在幾百年後,他也許只是會受到約談,但這裡是中世紀,所以...

  一封皇帝的親筆信和貝特霍爾德大主教提供的筆錄被信使快馬加鞭送往羅馬。

  只要教宗收到這些訊息,薩克森選侯身上的絕罰令是跑不了了,連帶著他的那些盟友們也將會受到教會的敵視。

  此外,還有一份專門針對漢斯及其追隨者的絕罰請求。

  只有當薩克森選侯與漢斯的絕罰一同降下時,他這個最重要的人證才算發揮了全部的作用。

  到了那時,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接受火刑了。

  由於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甚至沒有多少人關注他的下場。

  在處決進行之前,維爾茨堡主教就已經開始了先一步的善後工作。

  他和貝特霍爾德聯手在整個法蘭克尼亞地區大肆宣揚此前有胡斯派異端在尼科拉豪森傳教試圖蠱惑民眾的訊息。

  為了徹底敗壞「先知」和「聖童」的名聲,他甚至委託詩人創作了一首警世民謠,標題為《尼科拉豪森的朝聖》。

  這首歌曲的風格堪稱陰森恐怖,漢斯被描述為了一個神秘莫測,如同魔鬼般的僧侶。

  他蠱惑人心,煽動叛亂,是帝國繼胡斯以後最大的異端禍害。

  這首歌謠在隨後的幾個月里透過各地教堂神父宣講布道時的散布而在法蘭克尼亞民眾間廣為流傳。

  也許是還嫌這個程度不夠,在此後幾年間關於「先知」漢斯的真實記憶又被快速抹除。

  在公開場合提及漢斯和尼科拉豪森等字眼的人都有可能受到迫害和嚴懲,前往尼科拉豪森朝聖的人一旦在路上被截住將會受到教會的嚴酷懲罰。

  除了詆毀、抹黑的歌謠和布道以外,維爾茨堡後續還以版畫、戲劇和編年史的形式將漢斯描繪為一個音樂節、風笛手、弄臣和馬戲團小丑式的人物。

  在後來一本廣為流傳的通俗諷刺小說中,漢斯甚至成為其中一則故事的主角。

  這場系統性的名譽迫害持續了整整四十年,最後的結果是這場荒誕的鬧劇和漢斯這個人的故事被徹底埋沒。

  直到數百年後的學者開始研究這段歷史,受困於維爾茨堡主教魯道夫傑出的虛假宣傳手段,人們根本無法了解到這起事件的全貌,只能在眾多模稜兩可的說法中拼湊出真相的一角。

  而拉斯洛呢,其名譽在這場鬧劇中沒有受到任何的影響,甚至他「胡斯派克星」的綽號還又一次得到了證實。

  不過這都是後話。

  在大肆詆毀漢斯的同時,教會和皇帝自己的輿論機器發揮了巨大的威力,使薩克森選侯勾結異端的事變得人盡皆知。

  馬格德堡大主教沃爾夫岡儘管畏懼穆爾豪森同盟集結起來的大股軍隊,卻還是在接到拉斯洛的命令後壯著膽子將薩克森選侯逐出了教會。

  連帶著選侯的幾位盟友也未能倖免。

  布蘭登堡選侯阿爾布雷希特更慘,他先是被維爾茨堡主教和班貝格主教聯手逐出了法蘭克尼亞的地方教會,隨後又被馬格德堡大主教逐出了北方教會。

  等到一個月後,他們還將收到來自教廷的最高規格的絕罰令。

  恰好穆爾豪森同盟的軍隊已經在阿爾滕堡集結完畢,正在南下向拜羅伊特前進。

  絕罰的訊息就像是一抹微小的火星,直接點燃了帝國北部的局勢。

  呂貝克,薩克森-勞恩堡和丹麥直接向梅克倫堡發起了進攻,梅克倫堡境內的羅斯托克和維斯馬也爆發了起義,試圖擺脫公爵的影響獲得絕對的自由市地位。

  同樣發生起義的還有同為漢薩同盟成員的呂訥堡,不倫瑞克自由市向其提供了幫助。

  哈爾博施塔特主教和馬格德堡大主教組織軍隊開始圍攻奎德林堡,力求將這座城市從薩克森人的統治中解放出來。

  波美拉尼亞、條頓騎士團、西里西亞邊區和盧薩蒂亞邊區紛紛起兵向布蘭登堡進軍。

  另一邊,在亞琛集結的近萬勃艮第大軍一路向東,在與拿騷-迪倫堡伯爵會合後一舉攻入黑森境內,圍攻了亨利方伯的老巢馬爾堡。

  得知老家被偷的亨利也顧不上爭搶侄子的地盤,回師救援,結果在半路遭到了勃艮第軍隊的伏擊,黑森軍隊直接被勃艮第敕令騎兵沖爛,方伯本人也在戰鬥中被俘。

  馬爾堡在六月初投降,克里斯多福馬不停蹄地率領手下大軍殺入了圖林根西部。

  穆爾豪森同盟各國雖然都保留了一部分軍隊守衛重要城市和要塞,但集結兩萬大軍已經抽乾了他們絕大部分人力。

  這支軍隊才走到拜羅伊特,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的皇帝黨就已經將各邦國的邊境捅成了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