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茨的兩場仲裁進行的非常順利。
數萬帝國精兵雲集於奧地利與巴伐利亞交界地帶,迫於巨大的軍事壓力,實際上各方只能嘗試透過辯解來打動皇帝以獲得有利於自己的判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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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最終拉斯洛做出怎樣的決定,仲裁結果都將被毫無保留地執行,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應拉斯洛的強硬要求,阿爾布雷希特選侯不情不願地將被他關押了十幾個月的弟弟克里斯多福公爵放了出來,公爵隨後被帶到了林茨。
在林茨皇宮裡,拉斯洛見到了這位身材魁梧卻精神委靡的年輕人。
他們上一次見面還是在蘭茨胡特戰爭期間,克里斯多福彼時尚處少年階段,意氣風發,年輕氣盛。
僅僅過去幾年光景,他就好像已經被生活磨平了稜角。
先前沃爾夫岡就經常向拉斯洛提及他這位兄弟奇特之處。
比如說他能將一塊一百八十公斤的石頭擲出九米遠,或是在比武大賽上接連挑翻十幾位騎士。
這些故事在巴伐利亞廣為流傳,甚至還有吟遊詩人以此為題編寫了詩歌,以至於年輕且毫無功績的克里斯多福被冠上了【強力者】的綽號。
而這大概也是他飽受兄長猜忌的眾多原因之一。
從公爵現在的狀態來看,他短時間內恐怕是很難展現過去那種強大的武力了。
「感謝您的恩典,陛下,我還以為我要在那暗無天日的監牢里度過更長時間。」
克里斯多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向拉斯洛表達了感激。
儘管他過去曾抱怨過皇帝沒有按照當初的約定維護仲裁的結果,可真到了皇帝將他撈出來的時候,他的心裡依然滿是喜悅。
既然皇帝插手此事,這就意味著他的命運即將迎來轉機。
在來這裡的路上,負責保護他人身安全的山羊社領袖漢斯曾將一封從馬格德堡寄來的信件交給他。
那是他早已飛黃騰達的弟弟、新任馬格德堡大主教沃爾夫岡寫來的。
他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關係非常緊密,因此沃爾夫岡才會為了克里斯多福的事四處奔走,在皇帝的宮廷中不斷想辦法解救克里斯多福。
在信中,沃爾夫岡向自己的兄弟痛陳利害,並且為公爵指出了一條明路。
儘管公爵對此仍然充滿疑慮和不甘,但他相信弟弟不會像哥哥那樣謀害自己,因此心中暗自做出了決定。
「這也算是我的疏忽,不過你放心,本應屬於你的權利誰都無法奪去,我會在這場判決中彌補你經受的損失。」
拉斯洛看到克里斯多福果然如沃爾夫岡所說那般順從,語氣也變得溫和起來。
「我們來談談你的訴求吧,我可以恢復你統治達豪的權利,還可以從你哥哥那裡爭取到更多的補償,不過作為交換你要退出反對派系。這個結果你覺得如何?」
公爵連忙搖頭,如果是放在以前,他會對這些條件感到滿意,可現在事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統治巴伐利亞的土地只會讓他陷入重重危險之中,這是沃爾夫岡對他的告誡。
那麼,有沒有什麼安全的解決辦法呢?
公爵的眼神重新聚焦,看著眼前溫和、偉岸的皇帝,突然間屈膝俯首,把拉斯洛和周圍的侍從們都嚇了一大跳。
「陛下,我希望暫時放棄巴伐利亞的共治權利,期限定為十年。
作為交換,我需要得到一部分封地和一萬弗羅林的年金作為補償——我統治達豪時產生的兩萬弗羅林的債務也要由阿爾布雷希特承擔。
然後,請准許我以騎士的身份加入您的宮廷和軍隊。
在武藝方面,我還算略有所長,希望您能夠授予我為您效力的殊榮。」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向皇帝獻上忠誠——這就是好弟弟沃爾夫岡給克里斯多福的忠告。
兄弟鬩牆,在內則亡,在外則安。
由於阿爾布雷希特擁有選侯的頭銜,同時又在巴伐利亞的政治鬥爭和軍事實力上占據著絕對的優勢,克里斯多福決定逃跑。
他再也不想經歷那樣的羞辱——選侯的衛兵僅僅用一塊麻布蓋住他赤裸的身體,然後將他押往慕尼黑選侯宮接受長久的監禁。
也許那些人是畏懼他勇武的威名,為了防止他抵抗竟然專門挑在他洗澡的時候進行抓捕。
這仇,他遲早要報的,但不是現在。
「這些條件都可以談,不過要加入我的宮廷,你得發誓放棄向你的兄弟復仇。」
這是阿爾布雷希特提出的硬性要求,拉斯洛也只是進行了轉達。
其實,這份誓言的約束力很低,主要還是起到一個額外保障的作用。
克里斯多福稍微糾結了一下,隨即便點頭同意了這個要求。
「我會在上帝和人們跟前發誓不再為此前遭受的不公尋求復仇,這是我為您許下的諾言。」
公爵的態度恭敬道拉斯洛都察覺到有些不對。
看他這個樣子完全是將巴伐利亞當成了危險的泥潭,急不可耐地想要逃離。
這背後也許有什麼人在指點...拉斯洛很快就想到了沃爾夫岡,那個腦瓜靈光的年輕人這是希望他哥哥能夠跟他一樣在帝國宮廷里謀個好前程啊。
儘管拉斯洛最初設計的眾多解決方案大多都是對巴伐利亞進行拆分,可那樣有極大的可能會進一步激化矛盾。
眼下正處在關鍵時期,巴伐利亞選侯作為效忠派的標杆影響力還是挺大的。
儘管他對巴伐利亞的土地依舊垂涎三尺,但最好還是等這個特殊時期過去了再慢慢下手為好。
而克里斯多福出人意料的選擇恰好給了拉斯洛這個機會。
如果能夠透過宮廷生活建立起與克里斯多福公爵之間的緊密關聯,那他就是一張捏在手裡隨時可以威脅巴伐利亞統治穩定的王牌。
而眼下將大部分統治權讓渡給選侯又能取得巴伐利亞在帝國事務上的全力支援。
這確實算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而且最難的一環,也就是說服克里斯多福公爵的環節甚至不需要拉斯洛多做安排就自行解決了。
「那麼,我將授予你在我身旁執掌鷹旗的榮耀,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護衛騎士和掌旗官了,公爵先生。」
「願為您效勞,偉大的皇帝陛下。」
面對又一位立志投入自己麾下的維特爾斯巴赫家族成員,拉斯洛授予了他這份特殊的榮譽。
最近因為大量貴族子弟前來投奔他的宮廷,拉斯洛的宮廷開支一下子增長了不少——其中很大一部分都以欠條的形式將債務轉移給了那些匆忙到來的過客。
除了聲名遠播的帝國元帥薩克森公爵和帝國將軍、施瓦本軍事統帥符騰堡伯爵以外,克里斯多福公爵算是最有價值的一位了。
他不僅自帶干涉巴伐利亞的藉口,同時除了效忠以外沒有其他的出路——他的哥哥現在是最希望他死的那個。
拉斯洛最愛用的就是這種遭受家族背叛,不得不投效宿敵家族的人物了。
哈布斯堡家族在南方與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符騰堡家族爭權奪勢那麼多年,吸納這些失意的效忠者既展現了他的包容,又極可能產生預料之外的價值,何樂而不為呢?
隨著這場談話結束,原本棘手的巴伐利亞問題迎刃而解。
克里斯多福得到了蘭茨貝格等兩座城鎮的永久封地,並且得到了一萬年金的補償,此前僱傭軍隊對抗自家兄弟的債務也被阿爾布雷希特償清。
選侯高高興興地把第二個弟弟送入了皇帝的宮廷,儘管心中仍有顧慮,但獲得整個巴伐利亞完全統治權的誘惑使他認定自己占了大便宜。
對於叛亂的山羊社,處理辦法就更簡單了。
在經過簡短的三方會談後,拉斯洛以皇帝的名義釋出詔書將同盟領袖漢斯·馮·德根貝格提升為帝國男爵。
漢斯得到了巴伐利亞的大區席位,同時與選侯約定互不干涉且放棄復仇。
由於德根貝格與波西米亞接壤,他的領地和人身安全可以得到皇帝的完全保障。
選侯也不想再繼續對付這個刺頭了,本來德根貝格家族在施特勞賓就占據了大量的土地,並且名望頗高。
漢斯的祖父和曾祖都是巴伐利亞的宮廷總管和首席大臣,權勢極盛,直到漢斯這一代才漸漸被排擠出權力中心。
而這就引發了施特勞賓地區的自由權運動。
得到滿意的結果後,漢斯在林茨宣布同盟解散。
由其本人保管的章程被當場撕毀,上面所有的貴族印章被裁下來由帝國信使分別送還給締約的反叛貴族。
領頭的德根貝格升爵跑路,實力大損的同盟土崩瓦解,選侯的加稅政策得以推行。
作為交換,他同意了「土地自由」的有效性,巴伐利亞等級議會現在掌握了徵稅同意權、徵稅權和對各自領地的下級管轄權。
這些權利其實古已有之,只不過隨著近年來選侯權勢的擴張而逐漸遭到壓制。
此前選侯釋出的宣告更是試圖徹底推翻這些自由權。
不過,從現在的情況來看,當初阿爾布雷希特口嗨的可能性其實更大。
他只不過是提高了自己的理論預期,加劇巴伐利亞各等級的恐慌,然後再象徵性地做出讓步,確立那些他從未掌握過的權利歸屬各個等級,這為他換取了一筆半永久的稅收。
從這一點上看,拉斯洛承認當初自己確實是小瞧了阿爾布雷希特。
他恐怕根本沒想對巴伐利亞的各個等級動手,所以才趕在反對派之前先一步向皇帝申請仲裁,並且藉機展現出自己寬大的一面。
雖然有被當槍使的嫌疑,但拉斯洛肯定是不虧的。
他穩住了巴伐利亞,而且還在巴伐利亞大區得到了一張新選票,也就是德根貝格男爵的那一票。
同時,選侯的兩個弟弟也全部投入他麾下,目前阿爾布雷希特連婚都沒結,這倆人就是他的第一和第二順位繼承人。
無論從哪方面來講,這場博弈都是拉斯洛的大獲全勝。
偏偏選侯和他的幾位主要的反對者都覺得自己贏了,一時間仲裁現場一片歡騰。
那麼最後到底是誰輸了呢?
自然是那些即將被轉嫁更多稅收的巴伐利亞民眾。
無論老農還是市民,他們連上桌參與這場博弈的資格都沒有,但卻可以靠自身階級的犧牲換取其他階級的皆大歡喜。
日後德意志會爆發大名鼎鼎的農民戰爭正是源於這一時期諸多類似的事件累積的矛盾。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
解決了巴伐利亞的問題,選侯也承諾如果帝國爆發戰爭他將親自率軍援助皇帝。
現在,拉斯洛將目光投向了符騰堡。
整個十一月,他都待在林茨,一方面是處理巴伐利亞的問題,同時了解奧地利國內的具體情況,另一方面也是在等待符騰堡公爵的答覆。
他已經派人前往斯圖加特傳喚大艾伯哈德公爵,要求他在自己面前親自為撕毀共治協議和加入穆爾豪森同盟的事情做出解釋。
可惜,公爵最終拒絕了皇帝的要求。
他聲稱共治協議的問題是符騰堡的內部事務,他也是透過符騰堡議會來處理此事的,得到了國內各等級的廣泛支援。
關於穆爾豪森同盟,他聲稱這個同盟只是為了維護正常的帝國秩序,同時保護各帝國等級的特權不遭受強權的威脅。
這樣的解釋直接把拉斯洛給氣笑了。
在返回維也納之前,他在十一月末向公爵發出了最後通牒,要求他屈服,得到的仍是回絕。
作為回應,一紙帝國禁令被送到了斯圖加特。
繼巴伐利亞-蘭茨胡特之後,符騰堡公爵成了另一個因為抗命而遭受帝國禁令的諸侯。
他的罪行是違反由皇帝保障的契約,同時涉嫌破壞帝國和平,此外還有非法結盟罪。
這在施瓦本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新任巴登公爵克里斯多福迅速宣布要在康斯坦茨召開大區會議,商討符騰堡問題的處理辦法。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場會議背後必定會被皇帝主導。
踢掉符騰堡,整個施瓦本大區不就奧地利領地最大嗎?而且還有眾多的支持者願意追隨皇帝,尤其是施瓦本的騎士們。
在施瓦本之外,帝國禁令擴散的威脅也對穆爾豪森同盟的團結和信心造成了極大的打擊。
這個脆弱的同盟就像猝然崩塌的山羊社一樣,隱隱也出現了潰散的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