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東施效顰

  穆爾豪森同盟的訊息還未傳至拉斯洛耳中,一個更加弱小的同盟卻先一步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奧格斯堡城外的帝國軍臨時營地里,拉斯洛見到了幾位義憤填膺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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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胸前都佩戴著金質徽章,其圖案為山羊,這正是他們同盟的名字伯克勒同盟的由來,這個同盟也可以被稱為「山羊社」。

  這是一群巴伐利亞-施特勞賓的地區騎士,而且大多都是巴伐利亞選侯的侍從騎士。

  按理來說,這個級別的人一般是沒資格直接覲見皇帝的,不過這次情況卻有些不同。

  「你們就是沃爾夫岡介紹來的那些騎士?我聽說你們正在密謀反對你們的領主。」

  拉斯洛粗略掃了一眼為首的騎士領袖漢斯·馮·德根貝格遞來的介紹信,語氣平靜地說出了令騎士們臉色大變的話語。

  「陛下,我們絕無反叛之意,也無心擾亂帝國的和平,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維護公平和正義。」漢斯急忙解釋道。

  他知道巴伐利亞選侯與皇帝女兒的婚約很早以前就定下了,只等公主達到合適的年紀就會舉辦婚禮。

  出於這樣密切的聯絡,皇帝很大機率會站在選侯那邊。

  可是,他們目前已經快要走投無路了,因此只能向惟一有能力干預此事的皇帝尋求幫助。

  「維護公平與正義?不選擇透過法律手段,而是打算使用暴力?」

  拉斯洛挑了挑眉,並沒有聽信漢斯的一面之詞。

  聞言,騎士們很快便面露苦色。

  漢斯哀嘆一聲,然後解釋道:「陛下,依據帝國傳統中的選侯特權,我們是無權向選侯法庭以外的其他司法機構尋求上訴的。

  此前我們已經嘗試與帝國宮廷法院建立聯絡,可是最後都沒有結果。

  沃爾夫岡大人正是出於對我們和他兄弟的同情才願意將我們引薦給您,希望您能夠為我們主持公道。」

  選侯是這樣的,哪怕是覆蓋整個帝國的維也納宮廷法院也別想把司法權延伸進選侯的領地,除非皇帝直接動用政治手段廢立選侯。

  此前科隆選侯國的矛盾就是這樣不斷激化的,現在巴伐利亞也出現了一樣的問題。

  就好比拉斯洛加強集權引得帝國群起反抗一樣,選侯們有樣學樣開啟邦國化的程序同樣也在其國內引發了動亂。

  不同的是布蘭登堡已經處理完了國內的騷動,薩克森則因為穩固的韋廷等級體制而避開了動盪,眼下落後一步的巴伐利亞就處在改革的陣痛期之中。

  山羊社的創立源自於一場紀念巴伐利亞統一的盛大比武。

  來自巴伐利亞森林騎士團的諸多侍從騎士察覺到他們的主君似乎打算效仿皇帝在巴伐利亞搞集權,於是迅速結成了地區性質的防禦同盟。

  總計四十多位騎士參與了這個同盟,牽扯人數達到近千人。

  他們知道自己勢單力薄,因此迅速聯絡盟友。

  普法爾茨-諾伊堡伯爵,巴伐利亞-達豪公爵克里斯多福,甚至皇帝的侍從巴伐利亞的沃爾夫岡都接受過他們的邀請。

  普法爾茨方面不僅沒有支援他們,反而轉身就與巴伐利亞選侯恢復了家族舊有的同盟。

  克里斯多福和沃爾夫岡,這兩位選侯的親弟弟幾乎不帶猶豫地加入了騎士們的同盟。

  此前,阿爾布雷希特選侯都在盡力穩定國內局勢,消化吞併的蘭茨胡特領地,因此並未與該同盟爆發直接的衝突。

  直到近兩年,選侯開始對弟弟克里斯多福動手動腳,同時開始在選侯國內推行集權改革,這直接引爆了國內的矛盾。

  就在幾個月前於慕尼黑召開的巴伐利亞等級會議上,選侯宣布加征一筆必要的稅收以擴充巴伐利亞的選侯衛隊。

  他試圖打造一支一千多人的常備軍隊,並且裝備產自奧地利的火槍和野戰炮。

  由於騎士們習慣於透過服兵役來履行封建義務,所以整個騎士等級在漢斯的率領下集體拒絕了選侯的要求。

  選侯隨即下令透過武力對臣民徵收稅款,並且在這次會議上公然宣稱即使未經等級議會批准,他同樣有權在自己的領地內任意徵稅。

  騎士們的反應之激烈超乎了阿爾布雷希特選侯的想像。

  那些遠離慕尼黑的施特勞賓騎士,還有新征服的蘭茨胡特領地內的騎士和小貴族紛紛倒向了山羊社。

  為此,選侯已經先一步申請了皇帝的仲裁,希望得到帝國詔書以解散對他構成威脅的抗稅貴族同盟。

  就在拉斯洛正考慮此事的時候,同盟的領袖漢斯來到了他跟前。

  「我從你們的領主口中已經聽過一套說辭了,就我目前所知的情況來看,你們毫無疑問是秩序的破壞者和危險分子。」

  拉斯洛審視的目光讓騎士們心中一緊。

  他們左右張望,似乎擔心在兩旁守衛的皇帝親衛會直接將他們擒獲,然後交給他們的敵人。

  實際上,拉斯洛此前也確實產生過這樣的想法。

  這些騎士們現在所做的事情其性質與那些陰謀反叛的施蒂利亞貴族並沒有什麼不同,甚至他們走得更遠,已經開始嘗試集結軍隊武力對抗領主了。

  眼下拉斯洛正在為向整個帝國加稅的事情而頭疼,連帶著看這些騎士們的時候也帶上了有色眼鏡。

  不過,這些騎士畢竟是巴伐利亞選侯的臣屬,拉斯洛因此沒有對他們抱有太多的敵意,還是能夠相對客觀地審視此事。

  說他雙標也好,說他狡詐也罷,凡是能敲打、壓制一下選侯的機會,他都不會輕易放過。

  「不過呢,我對於沃爾夫岡抱有充足的信任,所以我允許你們向我解釋一下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導致巴伐利亞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我們的爭端主要有兩個來源,其一是選侯試圖破壞古老的封建傳統,他居然打算向騎士徵稅!我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羞辱。」

  漢斯憤憤不平地抱怨著,說得拉斯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奧地利的騎士們倒是挺順從的。

  大部分人都同意以貢稅取代軍役,但是他們很快就獲得了免費進入維也納新城的軍事學院就讀並且加入奧地利軍隊擔任軍官的特權。

  對於平民而言,終其一生奮鬥的目標大概就是中隊指揮官,也就是校級軍官。

  許多士兵打半輩子仗最後說不定都只能混個基層軍官,只有那些敢打敢拼的人才有進一步上升的渠道。

  而對於志願加入奧地利軍隊的貴族而言,這種程度只能算是起點。

  他們識字,有文化就能理解和傳達上級命令;

  貴族身份在這裡,武藝基礎不會差,再多補充一下軍事知識,成為合格的軍官速度比從零開始培養平民快了不知多少。

  這是一項堪稱雙贏的特權,至於其中潛藏的隱患,拉斯洛心裡也很清楚。

  因此,他還是為平民出身的軍官留下了一線希望——只要為皇帝服役一定年限,並且立下值得銘記的功勳,那就有很大機會成為有封地的軍功新貴。

  這張大餅對奧地利人的吸引力不大,反而讓施瓦本人和匈牙利人為之瘋狂。

  不過顯然巴伐利亞選侯這個不認真的傢伙抄作業都只抄一半,最後引發了騎士們的集體抵制。

  只能說是活該。

  「咳,騎士當以血肉之軀和刀劍為君主效力,這一點我也是贊同的。

  那麼另一個矛盾是什麼?」

  拉斯洛並不打算深究選侯的改革問題。

  一來巴伐利亞此前推行一系列邦國化改革完全是照著奧地利的路子來的,北方的布蘭登堡和薩克森走出了另外兩條路線阿爾布雷希特是看都沒看一眼。

  這無疑與他在維也納宮廷中擔任了很長時間的侍從有關,奧地利的行政技術改革和對等級議會的壓制都被他看在眼裡。

  可惜,生搬硬套的改革總是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用那句老話來解釋,那就是「自有國情在此,不可一概而論」。

  拋開集權改革造成的主要矛盾,這場衝突的誘因也很耐人尋味。

  「另一個矛盾自然就是巴伐利亞-達豪公爵克里斯多福大人的事,我想您應該也從沃爾夫岡大人那裡得知了公爵遭受的欺辱。

  本來,在西吉斯蒙德大人離世後,巴伐利亞應該由選侯和他的兩位兄弟共同治理。

  由於您在蘭茨胡特戰爭後做出的仲裁,沃爾夫岡大人放棄了共治權利,克里斯多福公爵則得到達豪的領地作為補償。

  可是,根據他們的父親老阿爾布雷希特公爵留下的遺囑,兩位長子將共治巴伐利亞-慕尼黑的領地。

  此前是約翰大人和西吉斯蒙德大人,在他們死後,現在兩位長子變成了阿爾布雷希特選侯和克里斯多福公爵。

  可是,公爵對巴伐利亞的共治權利卻為他帶來了災難。

  他的兄長嫉恨他,以監護人的身份將他送去米蘭留學,強占了他的領地。

  就在不久前,公爵被迫簽訂協議放棄共治權,甚至放棄了您許諾給他的達豪領地,只得到了8000弗羅林的年金和一座偏僻的城堡作為補償。

  即使這樣,選侯仍然不能對他的兄弟感到安心。

  在克里斯多福公爵應邀來到慕尼黑參加宴會的時候,選侯的衛兵逮捕了公爵,當時那位年輕的公爵正在洗澡——您可以想像那是一副怎樣恥辱至極的場景嗎?

  現在公爵被長期軟禁在慕尼黑,我們的行動正是為了將他從不公正的逮捕和囚禁中解放出來,並且為他討回原本屬於他的權利。」

  漢斯越說越激動,連帶著身後跟隨的幾位騎士也群情激憤。

  他們一方面為盟友的悲慘遭遇感到惋惜,另一方面則為自身利益遭受威脅而憤慨不已。

  早在1458年的施特勞賓議會上,騎士們就要求掌控巴伐利亞的外交和軍事同盟政策,自行制定土地稅,只允許當地貴族受僱為地方官員。

  這些特權都是在胡斯戰爭期間逐步被授予他們的,因為施特勞賓正與南波西米亞接壤,是胡斯派肆虐的重災區。

  戰時為了穩固邊防的特殊政策讓騎士們嘗到了甜頭,他們現在試圖將其永久固定。

  不過,這十多年來,他們的訴求一直遭到拒絕,這才是衝突爆發的根本原因。

  一旦選侯和他的弟弟實現共治,騎士們就有大把的機會趁機擴大自身的權利,甚至連選帝侯的威嚴都不需要顧及。

  畢竟選侯領地僅僅只包含了慕尼黑周邊領地,而非整個巴伐利亞,就像薩克森選侯國的選侯領地也只有維滕貝格,邁森和圖林根都是家族領地一樣。

  這是拉斯洛當初留的後手,畢竟巴伐利亞的相當一部分土地名義上是作為嫁妝授予選侯的。

  現在,這個後門卻成了騎士們要求分治的法理基礎。

  所謂選侯領地代代長子世襲不可分割,可家族領地又比選侯領地囊括的範圍大得多,因此分割反而又沒有問題。

  「好吧,看來你們都有各自的道理,但是透過武力手段來解決問題實在不是明智的決定。

  而且,你們有信心戰勝強大的選帝侯嗎?」

  騎士們沉默以對,漢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同盟雖然看上去聲勢浩大,可實際上不同地區無法相互信任和援助,同一地區的騎士們多半都會自守家族城堡,而不是集結一處與選侯對決。

  儘管大家的政治訴求很相似,可最後也最重要的依然是家族利益。

  不止是這個小小的山羊社,對於草草創立的穆爾豪森同盟而言同樣是如此。


  正因如此,漢斯才會將希望寄託於皇帝。

  他本人已經被選侯視為世襲仇敵,其他騎士都有可能相安無事,唯獨他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只有皇帝才能保他平安,說不定還能保障同盟的利益。

  「既然你們心裡也知道戰爭爆發會招致怎樣的後果,那我也就直說了。

  關於這場糾紛我可以為你們兩方提供仲裁,底線是克里斯多福公爵的自由和權利,在此基礎上的討論,我希望你們能夠保持理性,接受我做出的安排。

  違反仲裁結果的那方將遭受帝國禁令的懲處,並且受到最迅猛的攻擊。」拉斯洛嚴肅地說道。

  騎士們聞言都鬆了口氣,他們顯然已經取得了皇帝的同情,接下來所要做的就是準備好訴訟材料,然後與蠻橫的阿爾布雷希特選侯對簿公堂。

  無論結果如何,皇帝都會保障他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這才是他們最看重的東西。

  很快,拉斯洛決定親自仲裁的訊息就被傳達給了巴伐利亞選侯。

  仲裁的地點被定在林茨,那裡處在帝國軍隊凱旋的必經之路上。

  法蘭克福議會後,拉斯洛預感到帝國的局勢將要變得更加動盪。

  他的應對方針也簡單,那就是由南到北穩步推進。

  先實現對巴伐利亞、施瓦本的穩定控制,然後再將控制區向北推進,進而一步步實現目前還只是一紙空談的新改革法令。

  巴伐利亞因改革而引發的內亂恰到好處地為他提供了這樣一個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