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欺人太甚

  皇帝雖然遠在巴黎,可帝國的選侯和諸侯們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皇帝帶來的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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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此時的拉斯洛正在法蘭西收攏流民、恢復秩序、重整農業,同時還得跟一群法國教士扯皮,讓他們將三十年前停止繳納的首歲貢金恢復。

  為了給兒子在法蘭西的統治打好基礎,皇帝可以說是盡心盡力。

  要是不關注他頭上的兩頂羅馬皇冠,說不準會有人誤以為這是帝國以外的一位優秀君主。

  惟一令諸侯們感到慶幸的是戰爭其實還沒有完全結束。

  波旁公爵能撐多久,帝國的諸侯們就能呼吸多長時間的自由空氣。

  似乎最近皇帝還捲入了日漸嚴峻的卡斯蒂利亞王位繼承爭端中,也不知道會不會陷在裡面。

  當拉斯洛帶著大軍遠離帝國時,人人都恨不得他戰敗。

  而當他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後,人們總是希望他永遠也別回來。

  一旦皇帝再次踏足帝國,威望更進一步的他會做出怎樣的決定是完全無法預測的。

  而在所有人中最不希望皇帝歸來的就要數北方的兩位選侯了。

  ...

  萊比錫。

  因為西里西亞領土的紛爭而匆忙從隱居地趕回柏林的阿爾布雷希特【阿喀琉斯】白忙活了半天,最後還是沒能為女兒爭取到哪怕一塊土地。

  皇帝原則上同意讓他的女兒在活著的時間裡使用幾處作為遺贈嫁妝的地產,但死後就要被收歸哈布斯堡家族所有。

  這算是拉斯洛能給選侯留下的最後一點兒體面了。

  糾結不已的阿爾布雷希特最終還是沒膽子下手,正失魂落魄之際,從帝國宮廷法院又傳出了受審多蘿西婭王后遺產糾紛案的訊息。

  多蘿西婭就是那位曾向拉斯洛哭訴的丹麥王后,她的父親是霍亨索倫三兄弟的大哥約翰,那位將選侯之位讓給弟弟的庫爾姆巴赫伯爵。

  在他死後,庫爾姆巴赫領地被阿爾布雷希特直接兼併,多蘿西婭為此已經進行了長達九年的申訴,可惜所有的訴求都是石沉大海。

  這一次,隨著維也納方面宣布丹麥國王的繼承人與皇帝的次女訂立婚約的訊息,帝國宮廷法院非常「巧合」地受理了這起糾紛。

  時間點就在西里西亞-格沃古夫公國繼承糾紛懸而未決的這個節骨眼上。

  紐倫堡帝國法院隨即傳喚了遠在柏林的阿爾布雷希特,這可把本就一肚子憋屈的選侯氣得夠嗆。

  由於擔心拒絕出庭會導致對自己不利的判決結果,他也只能忍著氣離開柏林南下。

  在萊比錫的選侯宮裡,薩克森選侯恩斯特熱情地招待了與自己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

  這已經是他們倆不知第幾次湊在一起商量對抗皇帝的事情了。

  「我兒子當選馬格德堡大主教的事,教廷那邊回訊息了,竟然拒絕了我的請求!」

  恩斯特有些苦悶地猛灌一口酒,身上的怨氣恐怕厲鬼看見了都得繞道而行。

  過去,這位選侯可是以寬厚和豁達聞名的,他對薩克森領地的發展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可惜在這幾年接連遭遇挫折以後,恩斯特選侯早已不復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不用想了,肯定是因為我們尊貴的皇帝陛下從中作梗——我女兒在格沃古夫的土地,現在全被他手下的總督奪占了過去,愣是一點兒也沒留下。」

  阿爾布雷希特一拳砸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巨響。

  這位戎馬半生的帝國元帥如今哪還有半分對皇帝的忠誠。

  「哼,我弟弟,跟你走的一樣的路子,結果呢?就因為出身於選帝侯家族,就屢屢遭受針對。

  先前他購買扎甘公國的時候,同樣是你口中那位總督,直接派兵強占了那裡,本來這樁生意都快要談成了!」

  兩位選侯都帶著些醉意,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一個勁兒地開始大吐苦水。

  「那西里西亞的公爵們本來都享有極高的自由權,和諸侯們也沒有什麼分別,可自從他們幫助皇帝剿滅了胡斯派,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一天到晚想的都是削減我們的特權,然後將權力集中到他自己手上。

  可是就算他對於你們這些支持者的傷害已經足夠深刻了,還是有那麼多傻子情願追隨他,簡直是瘋了!」

  恩斯特的抱怨讓阿爾布雷希特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想當初,他就是恩斯特口中最大的那個傻子。

  在他做安斯巴赫藩侯的時候,皇帝與他的關係要多親近就有多親近,可一旦當上了布蘭登堡選侯,翻臉那真的是比翻書還快。

  不帶一點誇張的。

  現在所有的選侯中只有出自巴登家族且親近皇帝的特里爾大主教,還有他們這裡的兩位選侯沒有被皇帝強行干涉過。

  像是被斬首的美因茨大主教迪特爾,被削去選侯地位的普法爾茨宮伯,被強制罷免的科隆大主教,還有混亂的波西米亞...皇帝其實心裡一直有數,他手裡大概有著一份名單,裡面列著那些需要收拾的選侯,然後找藉口一個個收拾過去。

  現在前面的都收拾完了,所有的壓力一下就集中到了他們倆身上——這種飽受針對的壓迫感是真的很明顯,而且令人窒息。

  皇帝就是要首先把最具權勢的選侯壓下去,然後進一步確立自己在帝國內的權威。

  在他打敗法蘭西之後,恩斯特和阿爾布雷希特甚至無法想像之後皇帝還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整他們,直到他們露出破綻。

  「可是,我們難道有什麼辦法嗎?」

  阿爾布雷希特問出這句話後,恩斯特立刻與他對上了視線。

  哪怕兩人喝酒已經喝的有些神志不清了,可那種話還是說不出口——否則那才真叫神志不清。

  蘇丹和法王都成了皇帝的戰利品,勃艮第和半個法蘭西在皇帝的繼承人手裡,而且剛剛恢復穩定就重新開始了擴張。

  外部環境決定了周邊所有的大國君主都與皇帝有聯姻或是更加緊密的同盟關係。

  這種時候想要對抗皇帝的人,如恩斯特所說,同樣是瘋子。

  順從皇帝是瘋子,反抗皇帝也是瘋子,帝國的政治環境漸漸就變成了這樣,幾乎要逼瘋所有諸侯。

  「沒用的,我派去與西部諸侯溝通的使者傳回來的訊息稱沒有一個人有勇氣反抗皇帝。

  恐怕除了我們倆,也很少有人會產生這樣危險的想法了。」恩斯特苦澀地搖了搖頭。

  「你甘心就這樣忍受他對我們的羞辱?」

  「不甘心又能怎麼樣!」

  恩斯特幾乎是吼著說出這句話的。

  本來他都在叔叔的支援下打算硬氣一把的,反正還有他弟弟那個「效忠派」兜底,哪知一扭頭就傳出了皇帝分割法蘭西的訊息。

  路易十一徹底輸了,法國一分為二,皇帝儲存了大量的軍隊隨時可以應付帝國的變故。

  這種時候起事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長久的沉默後,阿爾布雷希特放下了酒杯。


  「作為一位尊貴的選侯,接受皇帝指派的法官的審判?」

  恩斯特說起這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金璽詔書》里明明白白寫了,冒犯選侯罪同叛國,可他們現在所遭受的又何止冒犯。

  簡直是欺人太甚!

  可對方是皇帝,他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就只剩下忍耐了。

  阿爾布雷希特的歲數比恩斯特要大許多,因此他對此事看得也更加透徹。

  他沒有理會恩斯特試圖激怒他的話語,而是徑直轉身離開。

  ...

  巴黎。

  戰爭的陰雲漸漸散去。

  儘管巴黎盆地的民眾很懷疑皇帝所承諾的和平以及...好日子,但情況確實變得不一樣了。

  近幾年因為冬季的寒冷和災荒導致大量人口湧入城市,或者逃往能夠免受戰火波及的地方,北法蘭西的鄉村遭受了沉重的打擊。

  為了穩固國本,新的政策迅速推行,首先就是在巴黎周邊。

  「陛下,這次從巴黎收攏的流民有近六千人,已經全部安排在了西南郊區嚴重衰落的村落和莊園中,那些撂荒的田地也都分配下去了。」

  拉斯洛與阿馬尼亞克公爵騎著馬在鄉間的道路上緩步並行。

  在由渠水和田埂分割的大片肥沃土地上,細長的條田已經漸漸顯露出了形狀。

  由於這裡的地撂荒不過兩三年,可稱得上是熟荒地,打理起來倒沒有從頭開始墾殖那樣艱難。

  頂著寒風勞作的農戶們臉上依舊帶著擔憂,不過他們的幹勁倒是挺足,與待在城市或教堂里時那種失魂落魄的模樣有顯著的區別。

  「我聽說一年前的那個冬天,有一萬多流民湧入了巴黎,周邊的其他城市也有許多被迫放棄土地的農民?」

  拉斯洛望著開闊的田野,輕輕點頭,隨即又問道。

  「是啊,那時候查理正帶著他的大軍席捲整個北法蘭西,加上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這才導致大量流民湧入城市,巴黎甚至因此發生了規模較大的暴亂。

  只過去一年多,這些流民就已經死傷了大半,查理甚至為了穩定秩序下令屠殺了不少只求活命的農民。」

  阿馬尼亞克公爵嘆了口氣,輕聲解釋道。

  當時他也在場,不過慘劇的發生並不是誰一句話就能阻止的。

  戰爭帶來的破壞超乎人們的想像。

  巴黎的情況還算好的,由於當初拉斯洛製造的六日屠戮,巴黎陷入了勞動力短缺的狀態,許多流民都能夠在城裡找到些餬口的活干,也有不少空出來的屋子給他們住。

  不過,巴黎的行會和市政府並沒有接納太多的流民,除了那些有一技之長的匠人以外,剩下的哪怕住在城裡也還是流民,市民們巴不得將他們都趕出去。

  在其他城市情況也差不多,沒人會喜歡這些縮在街頭巷尾要飯的人,而且他們會對城市的治安造成嚴重的破壞。

  現在皇帝將那些撂荒的田地清點出來,分發給這些無法被城市接納,又沒有其他去處的人,勉強能算是皆大歡喜吧。

  不止是分地,拉斯洛還給他們免了一年的稅,也算是為自己挽回了一點名聲。

  「造孽啊,這麼好的田地,廣闊、肥沃,不愁缺水也不怕凍,休耕幾年還更加肥沃,居然就這麼放著讓田地大面積撂荒...簡直是一種罪過。

  我們的政策不應僅限於巴黎,周邊地區也派人去清查土地的耕種情況,將城市裡的流民都給拉出來,填充到那些人口損失嚴重的村子、莊園裡去。」

  要是奧地利也有這種膏腴之地,拉斯洛哪還需要為發展國家而發愁?

  光是種地就能種出歐陸強國的地位,用得天獨厚來形容毫不為過。

  「放心吧,陛下,您下次再來,保證能見到萬畝良田,糧秣滿倉。」

  阿馬尼亞克公爵拍拍胸脯保證道。

  其實他自己也很嚮往那樣的景象,就在查理七世贏得百年戰爭後,經過十多年的恢復,巴黎盆地的人口和農業產出達到了自黑死病以後的最高峰。

  誰曾想輝煌竟如此短暫,十年戰亂幾乎摧毀了一切。

  北法蘭西你方唱罷我登場,沒有人將目光聚焦在發展民生上,反正一打起仗來縱兵劫掠就是,搶不到糧食就得餓死或者退兵,搶到了的話...那往往意味著一座村莊的消失,幾十戶甚至上百戶農民的慘死。

  從這點上看,皇帝能提早結束戰事還真算是功德無量。

  繼續往南打的話,對北法蘭西的壓榨也許會將這片土地導向更加深重的苦難。

  「那我下次來可得再好好看看。」拉斯洛滿懷期待地說道。

  這法蘭西島確實是好地方,不愧是卡佩王朝的龍興之地,不過現在這裡歸他了。

  從這裡出發,哈布斯堡家族也該翻開新的篇章了。

  「陛下,再往前就是皮卡第軍團的駐地了,他們不久前才從阿布維爾趕過來,正在等待您的檢閱和調遣。」

  「那就去看看吧,如果情況不錯,就讓他們去安茹駐防,正好把駐紮在那裡的帝國軍團替換回來。」

  拉斯洛盤算著歸國的日子,很快就做好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