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政爭
博韋的圍攻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拉斯洛每日都要帶著皇子們到工地、軍陣中巡視一番,除了讓克里斯多福刷刷臉外,還可以起到激勵士氣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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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幾天,城內還偶爾會派出一些騎兵來嘗試襲擾正在建設的工地,甚至試圖突破圍困。
然而,這些脆弱的法軍騎兵在與帝國騎兵交手後幾乎全部一觸即潰,要麼狼狽地逃竄回城內,要麼被逮住後扒光一身裝備扔到工地里去幹活。
在越來越多的輻重和火炮抵達後,帝國軍隊的動作也慢慢多了起來。
為了保障圍城營地的建設,規模更大的車堡被安置在城牆附近,火炮被分配到三個圍城營地,每天天一亮就向城牆和城門傾瀉炮火,直到天黑或是火炮過熱才結束。
這場戰鬥漸漸演變為了漫長的折磨。
圍攻開始的第四天,剛巡視完回到大營的拉斯洛父子三人就見到了從低地趕來的信使。
信使帶來了一個匈牙利軍團即將抵達的消息,還有瑪麗女王的信件。
「克里斯多福,你的妻子希望你能夠回到布魯塞爾,她渴望你的陪伴...你的手段挺不錯嘛,臭小子。」
拉斯洛笑著打趣道,直接給克里斯多福鬧了個大紅臉。
「父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克里斯多福解釋道,「我曾向瑪麗發誓要奪回她父親的遺體和王冠,現在我們成功在即,我又怎麼能先一步返回後方呢?」
聞言,拉斯洛滿意地拍了拍克里斯多福的肩膀,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有欣慰。
別看克里斯多福年紀輕,他對於政治的認識和理解已經打好了基礎。
作為查理的後繼者,如果他能夠擊敗路易十一,奪回查理的遺體和財富,那些長年追隨查理的勃艮第老臣會對他多些認同,瑪麗自然也會對他更加依賴。
這樣一來,哈布斯堡取代勃艮第的目標也就順理成章地實現了。
「那就等擊敗了路易十一再帶著勝利的喜悅回去與妻子重聚吧。」
拉斯洛隨後繼續閱讀信件,後半部分似乎不是瑪麗的手筆,倒像是她的後媽瑪格麗特太后寫的。
信中大致梳理了低地的情況,隨後談到了處置佛蘭德斯叛亂分子的事,以及請求皇帝處理列日的反叛。
佛蘭德斯的平叛會如此輕鬆是這整場繼承戰爭中唯一超出拉斯洛預料的。
為此,拉斯洛對馬加什的才能大加讚賞,瑪麗也以勃良第女王的名義授予他諸多賞賜作為謝禮。
出於對皇帝的服從,馬加什按照命令逮捕了那些深度參與叛亂的暴民,罰沒了他們的家產,對根特和布魯日採取軍事控制,此外就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了。
根特和布魯日的市民們推舉出新的代表前往布魯塞爾,試圖與瑪麗及瑪格麗特達成妥協以恢復城市的秩序和自由。
然而,馬加什聲稱他只接受皇帝的命令,因此拒絕承認女王及太后跟兩座城市的代表團達成的協議,也拒絕讓出兩座城市的控制權。
這樣一來,低地的局面就僵住了。
梅赫倫大議會的官員可以照常進入根特,重新組建當地的市議會和佛蘭德斯省議會,然後開始攤派皇帝要求的戰爭稅款。
與此同時,市民們不得不承擔兩個駐紮在城內的帝國軍團的物資開銷,並且接受嚴密的管制和監視。
為了防止降而復叛的情況發生,馬加什和他手下的匈牙利軍隊死死把控住了城門、王宮和市政廳等一系列防守要點。
「父親,這...」
克里斯多福也看到了佛蘭德斯引發的矛盾,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看看吧,這就是典型的搞不清楚狀況。
她們覺得寬容和仁慈能夠化解爭端,這樣也能展現她們對民眾的關心,殊不知如果根特再次爆發叛亂又會惹出多少麻煩。
你說說看,這件事該怎麼解決?」
克里斯多福神色一凝,知道父親這是又給自己出了道考題。
他立馬開始頭腦風暴,過了好一會兒才答道:「我們應該給根特和布魯日的叛亂分子足夠的懲罰,最好根除這兩座城市帶來的隱患。
至於瑪麗她們,我想這件事也只是因為她們對根特和布魯日的市民們產生了同情,畢竟戰鬥最後也沒有爆發。
所以,稍微提醒她們一下就好了。」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拉斯洛搖頭說道,「現在是我和帝國大軍在給你撐腰,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
而你要做的是在我返回奧地利後仍然能夠將自己的意志施加在勃艮第王國之上,也就是說你必須掌握屬於自己的力量。
查理留下來的那些殘兵敗將就不錯,以此為基礎打造新的、由你掌控的勃艮第軍隊才是重中之重。
瑪麗懂得收攏民心,對你而言是好事也是壞事,她和太后正在尋求被壓制的話語權,而你不能讓她們實現這個危險的目標她們需要被置於你的掌控之下,成為你的助力,明白嗎?」
「您是說,就像我祖父所做的那樣?」克里斯多福回想起了祖母伊莉莎白太后曾經給自己講過的那些事。
阿爾布雷希特二世以西吉斯蒙德皇帝女婿的身份入主匈牙利,在經過殘酷的政治鬥爭後將太后芭芭拉流放至波西米亞,自己獨掌了匈牙利的大權。
在偷梁換柱這方面,哈布斯堡家族有相當多成功的經驗可以借鑑,因而克里斯多福很快就理解了拉斯洛的意思。
拉斯洛見此滿意地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
「你的確需要那樣的決心,而我會為你提供支持。
關於根特和布魯日的處理,我看可以嚴苛些,罰款,削弱城防,削減政治權利,那些叛亂者該為此賠上他們的一切。
照著《加弗爾條約》來就行了。」
拉斯洛的決定讓克里斯多福稍微有些擔憂。
《加弗爾條約》之後根特叛亂不斷,而且始終與法王勾結,可見嚴苛的壓迫會招致更加劇烈的反彈。
不過,根特作為一個殺雞做猴的目標實在是容不得手下留情,克里斯多福哪怕再寬容也能明白這個道理。
「好吧,那麼列日的叛亂呢?」
「列日啊,」拉斯洛想到那個對他的決定陽奉陰違的主教,在心裡為他找了個好去處,「我會召路易·德·波旁來見我,列日的主教也許該換人了,你看看身邊有沒有什麼信得過的合適人選?」
「這...」
克里斯多福心中一驚,還以為老爹準備找人做掉列日主教呢,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思索片刻後,他給出了答案:「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讓曼努埃爾接替列日主教的職位。」
拉斯洛輕輕點頭,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畢竟是從小一起在奧地利宮中長大的親信,比起外人自然是靠譜得多。
送走了出去辦事的克里斯多福,拉斯洛又將自光轉向了一旁神情鬱悶的馬克西米利安。
他也想像大哥那樣好運,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大片領地和高貴的頭銜,然而他現在除了掛著米蘭總督的名頭外所獲甚少。
拉斯洛也能看出他的羨慕和不滿,不過,有些東西註定不會是他的。
為了轉移馬克西米利安的注意力,拉斯洛拉著他聊了許多,關於戰爭,關於米蘭的發展,以及關於東方的事務。
對於第三個話題,馬克西米利安展現出了很大的興趣,拉斯洛也因此產生了一些特別的想法。
根特,普林森霍夫宮。
作為皇帝代表的馬加什、作為國王代表的曼努埃爾,還有瑪麗女王和陪同她前來的瑪格麗特太后坐在長桌兩旁。
桌上擺著一份從博韋前線送回來的敕令文本。
「瑪麗陛下,你們此前草率地接受了市民們的書面辯護,准許他們僅通過繳納罰款便能脫罪。
此事已經引起了皇帝陛下和國王陛下的不滿,這是他們對於根特及布魯日的處理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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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博韋趕回來的曼努埃爾將敕令推到了女王跟前。
瑪麗和瑪格麗特接過文件,剛看了個開頭就變了神色。
「叛國罪和冒犯君主罪,你們打算處死多少人?」
「不會少於五百個,瑪麗陛下,他們必須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馬加什冷著臉說道。
他對於這些懦弱的低地人沒有一點幾好感。
首先他們掀起了叛亂,而叛亂是馬加什最痛恨的—他的哥哥就死於對皇帝的叛亂,其次這些反叛者連抵抗的勇氣都沒有,這雖然使他輕而易舉地取得了勝利,但這份勝利並不令人感到榮耀。
「可是他們在戰鬥發生之前就已經放棄了抵抗不是嗎?對於首惡自然應當嚴懲,那些受到煽動的人應得到諒解。」
「然後讓他們暗中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叛亂發生?」曼努埃爾也與馬加什一道反對女王的觀點,「您不應該被他們表現出來的軟弱所欺騙,您的祖父、父親都曾與根特的叛亂者殊死搏鬥,以此限制他們過分擴張的特權和反叛野心。」
瑪麗張了張嘴,卻無法繼續反駁,只能看向身旁的瑪格麗特。
後者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瑪麗不用再繼續下去了。
兩人於是接著看那份文件後面的內容,越看越是心驚。
皇帝不僅要求處死那些叛亂者,還要求剝奪參與叛亂的行會所擁有的特權。
此外,根特的市議會也將被置於勃艮第國王的掌控之下,官員任免和職權都由國王把控。
根特必須拆掉一半的城門和朝向布魯塞爾那面的部分城牆,並在城內騰出位置建造駐軍堡壘。
「瑪麗陛下覺得這份敕令是否能夠確保您和國王陛下對佛蘭德斯的統治?
如果您沒有意見的話,我這裡還有一份針對布魯日的敕令,這兩起訴訟按照流程應該交由佛蘭德斯議會的大法官受理,不過梅赫倫大議會也許是更合適的選擇。」
曼努埃爾並沒有給女王留出太多的時間,與其說是徵求意見,不如說是在逼迫瑪麗表態。
「梅赫倫大議會?所以這是一場在諸省代表面前的公開審判?
也許皇帝陛下是對的,只有這樣才能使低地徹底穩定下來。」
瑪麗還沒發話,作為她最重要的顧問,瑪格麗特率先轉變了立場。
面對手握重兵的馬加什和步步緊逼的曼努埃爾,還有他們背後的拉斯洛和克里斯多福,瑪麗最終放棄了自己那點可笑的憐憫。
她想到了那些因為這場叛亂而死去的勃艮第官員們,很快就說服了自己,認定那些叛亂分子都是罪有應得。
這樣一想,她的心裡又好受多了,甚至還生出幾分復仇的快感。
她也不是有意爭奪權柄,只是暫時被兩座城市的代表們的賣慘和花言巧語所迷惑,又有太后瑪格麗特在一旁推波助瀾,這才把事情搞得這麼緊張。
在得到女王的首肯後,佛蘭德斯議會大法官很快起草了一份措辭嚴厲的起訴書,指控根特市民的諸多罪行。
在這之後不久,瑪麗女王在一眾侍從、官員的陪同下隨馬加什和帝國軍隊來到了弗里達廣場。
這裡就是根特大名鼎鼎的星期五市場,從一百多年前開始便是處決犯人、清算舊帳的專用場所。
就在幾個月前,勃艮第王國的首席大臣紀堯姆·雨果在這裡被根特人處以極刑。
儘管他的屍首已經被妥善安葬,但根特人為王國帶來的損失依舊令人憤慨。
在進入城市的第一時間,馬加什就命人在市場正對面的街道旁架起了幾門火炮,並且安排了一個中隊的步兵在此駐防,此舉一度引發市民的騷動,但很快就被鎮壓。
每到星期五上午,市民們被迫頂著黑洞洞的炮口帶來的巨大壓力到市場上來進行交易、參加公共活動。
也正是因為如此恐怖的軍事控制讓根特人最終選擇向女王求情現在他們等到了結果。
大量的市民被聚集到廣場上,這裡現在沒有隨處可見的攤販,只有臨時搭起的高台和坐在寶座上的女王。
女王的身邊環繞著許多達官顯貴,帝國的士兵們手持大劍、長矛護衛在高台周圍。
市民們紛紛向女王行禮,現場並不算嘈雜,周圍凶神惡煞的帝國士兵帶來的壓迫感使人們不太敢大聲講話。
在一陣禮儀性的號聲過後,佛蘭德斯議會的新任大法官開始向市民們公開宣讀訴狀。
根特的市民們被指控犯有多項重罪,法官隨後告知他們將會失去許多東西,比如生命、財產或是特權。
悲痛欲絕的市民們紛紛乞求女王開恩,然而瑪麗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多份起訴書的副本被發給各個行會及臨時市議會,那些已經被逮捕收監的叛亂分子也收到了法院的傳喚。
市民們有十天的時間準備為自己的城市辯護,時間一到梅赫倫大議會的大法官就將受審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