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天助
從康布雷到亞眠,帝國大軍一路走來,沿途繳獲了許多因移動不便而遭到拋棄的輻重和軍械,其中甚至包括了法軍繳獲的勃艮第重炮不過是被毀壞過的。
沿途幾處法軍紮營後殘留的痕跡顯示這支軍隊的規模正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縮減。
這種種跡象令拉斯洛不禁產生了一些疑慮,如果這些發現都是敵人的精心謀劃,那麼顯然法國人正在使用誘敵深入的計策。
可是他很快就排除了這種荒唐的猜測。
路易十一手下那是些什麼部隊?
據參加過埃唐普會戰的勃艮第將領所述,法國人的主要組成部分是規模龐大的民兵乃至徵召兵,這意味著他們很難做到精銳軍隊所要求的令行禁止,自然也不太可能完成這種精細的計謀。
而且,這樣的辦法也不會讓拉斯洛放鬆警惕—在戰爭中保持審慎幾乎成為了一種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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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手下這支軍隊兵精糧足,而且在不久前才補發了此前拖欠的軍餉,如今士氣正旺,拉斯洛也不會輕易將軍隊置於險地。
考慮到前路一馬平川,幾乎沒有適合設置埋伏的地點,拉斯洛只能將法軍的古怪表現歸因於某種未知的變故。
由於法軍沒有在索姆河以北設置任何阻礙,拉斯洛可以非常從容地派出分遣部隊前往阿布維爾、佩羅訥和聖康坦收復失地。
阿布維爾的包圍早已被解除,佩羅訥和聖康坦的市民們也在帝國軍隊兵臨城下後將城頭純色的鳶尾花旗換成了帶紅白鑲邊的勃艮第鳶尾花旗和查理生前最喜歡使用的勃艮第十字軍旗。
索姆河,自1435年後的近四十年裡一直都是法蘭西與勃艮第的軍事邊界,這裡的市民們早已經熟悉了這樣的手段。
他們不在乎自己效忠於誰,因為君主們往往也不在意他們。
1464年,【好人】菲利浦大公以幾萬弗羅林的價格將幾座索姆河城鎮賣給了路易十一,他們就向路易十一效忠。
隔年,查理在公益同盟戰爭中重創了法王,並且將索姆河沿岸城鎮悉數奪回,他們又回歸了勃艮第的統治。
等到查理死在路易十一手中,身為查理近臣的皮卡第總督被俘投降路易十一,這些城鎮的民眾很自然地成為了法蘭西的臣民。
現在路易十一帶著他的法軍撤到索姆河南岸去了,皇帝帶著他那身為勃良第國王的兒子到來,市民們馬上就明白自己該效忠誰了。
日子照樣過,誰來收稅和徵兵就服從誰,只要城市不遭到進攻和搶劫,其他的對他們而言都沒有那麼重要。
正是因為這些城市的特殊性,無論是路易十一還是查理在收復城市的頭幾年都會給這些城市一些政策上的優惠,反而讓居民們能夠在接連不斷的戰亂中緩一口氣。
此前路易十一過來,說要給他們減兩年的稅,現在皇帝的大軍過來了,一樣說要給他們免稅。
那些遠離國境的城市在光復後馬上就要為維持戰爭徵稅,但是邊境城市就總會有這樣的優惠。
既然都有優惠,而且皇帝明顯比路易十一強了不止一籌,精明的邊民們倒向勃艮第的速度比幾個月前向法王投降的速度還快。
不出半月,整個索姆河沿岸便悉數歸附,只剩下法軍占據的,位於索姆河南岸的亞眠仍然沒有消息。
帝國大軍逐漸逼近亞眠,戰爭的氛圍又一次變得濃郁起來。
追了法軍一路的帝國將士們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就把法國人徹底擊潰。
而在索姆河對岸的法軍營地,如今卻是另一幅場面。
亞眠,法軍營地。
大營內,各路法軍將領齊聚一堂,卻獨獨缺少了最重要的那個人路易十一。
負責主持會議的是阿爾布雷元師,他和其他將領皆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在軍議開始之前,營帳內的沉默令人感到窒息。
這時候,一位黑衣黑帽裝扮的醫生在侍從的帶領下走進了營帳,他是路易十一的御醫兼占星師。
「安傑洛先生,陛下的情況怎麼樣了?」
阿爾布雷已經記不清這是兩周時間裡自己第幾次發出同樣的詢問了。
「上帝庇佑,陛下的體液失調影響了大腦,這才會在巡視軍營時突然昏厥。
經過這段時間的治療和調理,陛下已經開始漸漸恢復,但仍需要一些時間來調養。
我想最近這段時間還是不要讓他接觸軍務和政務為好,否則病症可能會再次發作。」
安傑洛醫生搖了搖頭,儘管他像數月前那樣通過大膽而精妙的放血療法治療了國王的病症,但越發嚴重的病症已經足以威脅國王的性命。
幾個月前的一次宴會上,路易十一就曾突然癱倒在地,並感到極度疲憊,隨後更是直接陷入昏迷。
安傑洛本以為自己已經治好了國王中風的「小毛病」,然而在康布雷附近發生的意外使他的專業性遭到了嚴厲的批評和質疑。
國王在巡視軍隊時忽然昏倒,而皇帝率領大軍逼近的消息又在不久後傳來,這對法軍的士氣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上至統帥一軍的將領,下至剛剛從皮卡第徵召的民兵,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亂之中。
哪怕將領們一再嚴令士兵禁止討論此事,軍營中還是流傳出了國王病死的謠言,隨之而來的是民兵大規模逃亡的現象。
實際上,大部分民兵的參軍熱情和戰鬥意志都不是很高。
最主要原因是對死亡的恐懼。
其次則是因為中世紀的農民生活範圍非常狹小,大部分人可能永遠都不會到距離家鄉數十公里外的地方。
但中世紀末期的戰爭往往會要求農兵們遠赴異國他鄉,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城市民兵身上。
他們往往在守護地區利益時表現十分出色,然後在距離較遠的戰場上一觸即潰,甚至不戰自潰。
這也是查理七世最終放棄擴充自由弓兵、轉而大力發展用軍餉和統一補給維持的敕令騎兵的根本原因。
在有常備軍的情況下,誰用的民兵多,誰的部隊就更加脆弱—一而走投無路的路易十一將軍隊中的民兵和職業士兵比例提到了驚人的四比一,情況的發展也就完全超出了將領們的預料。
在投降的皮卡第總督菲利浦的建議下,大軍決定南撤至亞眠。
就在這一路上,大量來自王國南方的民兵和皮卡第本地招募的民兵趁著混亂和黑夜從軍隊中逃亡。
等到了亞眠,聚集在國王麾下的兩萬軍隊就只剩下了不到一萬五千人。
這一切發生時,路易十一始終處在神志模糊的狀態之中。
由於他行動不便無法親自露面鼓舞士氣,將領們根本沒辦法把軍隊從崩潰的邊緣拽回來。
結果,一場迫不得已的戰略轉進變成了沒有經歷戰敗的逃亡,直到現在都還有大量的逃兵出現。
眼見退回了國境,士兵們大概也知道他們的國王再也拿不出賞錢來犒賞軍隊了,甚至他們還能不能再見到國王都是個問題,於是紛紛結伴跑路。
行刑隊每日都會在軍營中以最殘酷的刑罰處決那些被抓住的逃兵,這反而激起了士兵們更大的恐懼和逃生欲望。
帝國軍隊步步緊逼的消息也不知是誰整日在軍營中傳播,就好像他們的末日正在緩緩到來。
極力為國王挽救軍隊的將領們在聽到國王仍未恢復的消息時,全都陷入了沉默。
大營內一片死寂,安傑洛醫生也沒有理會這些將軍們,轉而繼續照看路易十一去了。
「皇帝的軍隊距離亞眠北城區已經只有不到兩天的路程了,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阿爾布雷元帥的問話打破了沉默,然而沒有一個人能夠答得上來。
國王在幾天的昏迷中其實曾有過數次片刻的清醒,當他聽說大軍正在向南撤退時,病情一度加重。
隨後他將軍隊的指揮權暫時移交給了阿爾布雷元帥。
可是,即便阿爾布雷領主有心改變局面,他們也已經錯失了最有可能戰勝皇帝的契機。
而且他們在佛蘭德斯的盟友也迅速被帝國軍隊殲滅,在北法蘭西獲得更多的支持也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
「要不,我們撤回巴黎?」
這裡地位最高的安茹公爵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實際上所有人都有這個想法,但沒人敢首先提出來,因為這無疑會遭到他人的質疑,損害自己的榮譽和聲望。
但是已經看開了這些事的老公爵卻絲毫沒有這樣的顧慮。
野戰取勝的機會已經錯失,他們僅存的擊敗帝國大軍的機會便是守城。
從亞眠到巴黎,這一路上甚至都不需要他們具體實施什麼焦土戰術。
查理進軍巴黎碾過一遍,路易十一進軍低地又碾了一遍,還能倖存下來的城堡、莊園和村莊寥寥無幾,帝國大軍進入法蘭西國境後恐怕也會面臨補給困難的問題。
對於王國北部的民眾而言,他們仿佛又回到了那場斷斷續續打了一百多年的殘酷戰爭之中。
英法戰爭結束十二年後,法勃戰爭開啟,一打就是九年,來來回回打了四次,烈度甚至已經超過了末期的英法戰爭,直接導致諾曼第和巴黎周邊被徹底打爛。
香檳的情況好一些,但也非常有限。
這些苦難和悲痛並不能引起貴族老爺們的同情,他們現在要利用土地的荒廢和民眾的痛苦來對付不斷逼近的敵人。
「就算退回去,巴黎也不過是一座孤城,而且城裡的物資儲備都被勃艮第人吃光了,雖然有埃唐普運來的糧食,但那並不能支撐我們長期堅守。」
「那就回奧爾良去?」曼恩伯爵很快就將自光放到了更南方。
奧爾良作為卡住法蘭西南北的第一雄關,扼住了從巴黎南下羅亞爾河谷地的咽喉要道,在百年戰爭期間曾多次拯救法蘭西王國的命運。
當年的貞德就是在奧爾良解圍戰中揭開了大反攻的序幕,使法軍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一年多前查理八世率軍屯駐奧爾良,曾一度讓路易十一頭疼不已,結果查理八世未經戰陣便死在了女人裙下,此事在法國貴族圈子中已經成了最大的笑柄。
如果給他們一個堅守奧爾良的機會,帝國軍隊也絕不能討到什麼好處。
二度南巡的建議的確很讓人心動,但波旁家族的將領皮埃爾此時卻慌了神。
如果大軍退守奧爾良,那麼順著羅亞爾河谷通往波旁領地的大道就被讓了出來,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他想都不敢想。
「這一次就算我們將北方的土地讓出去,敵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的,與其助長敵人的力量,還不如一開始就將敵人擊退。
如果讓他們在王國北部站穩腳跟的話,先前的好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皮埃爾的話讓眾人無話可說。
他們都知道皮埃爾所說的好運是指查理八世的意外身亡。
現在,上帝似乎已經拋棄了他們,國王因中風而導致軍隊深陷頹勢,養精蓄銳兩年多的帝國軍隊更不是他們可以抗衡的。
「如果我們現在往南方撤退的話,皇帝一定會不顧一切地率軍追擊,到時候你們從勃良第軍隊手中繳獲的那些物資也難以全部帶回巴黎,何不就在這亞眠與敵人殊死一搏呢?」
投誠的皮卡第總督菲利浦比皮埃爾更加激進,以至於眾將領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
他的那些小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如果法軍南撤,他這個皮卡第總督就是第一個犧牲品,菲利浦顯然不想接受這樣的命運。
「我看可以先撤回巴黎,然後再從長計議。
至於那些物資,貴重的財物要帶上,讓每個士兵儘可能多地帶上一些口糧,其他拖慢行軍的東西都給毀掉——尤其是那些五花八門的火炮。
菲利浦總督,亞眠的防守就交給你了,就由你率領的皮卡第民兵防禦,盡你所能阻擋帝國軍隊渡河吧,不要辜負國王陛下對你的信任。」
阿爾布雷元帥拍板做出了決定。
被他點到名的菲利浦神色幾經變換,最終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將軍們討論的結果很快便被告知法王,路易十一在一番掙扎過後還是點頭同意了這樣的安排。
法軍隨後開始銷毀多餘的物資,一些士兵嘗試摧毀城內的橋樑,但是被市民阻撓,最終未能成功。
在經過短暫而迅速的準備後,大軍再次開拔向南進發,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嚴重的逃兵浪潮。
法蘭西民兵們成群結隊地逃離軍隊,在鄉野間橫行劫掠,抱團尋找返回家鄉的道路。
而亞眠的防禦在帝國軍隊抵達後立刻就被瓦解一投降法王的菲利浦訴說了自己慘遭法國人折磨的苦衷,在向克里斯多福獻上亞眠和自己的封地後,他得到了寬恕。
年輕的國王甚至許諾在法蘭西為他找到一塊新的封地。
儘管皮卡第總督的職位被一位奧地利貴族取代,菲利浦依然留下了感動的淚水。
徹底探明法軍虛實的拉斯洛立刻下令人人配馬的兩個米蘭軍團每人攜帶八日的口糧沿著道路追擊法軍,大軍也捨棄了包括火炮在內的拖累,以極快的速度向巴黎挺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