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護農法令

  第360章 護農法令

  時隔兩年,拉斯洛再次踏足匈牙利。

  上一次,他在這裡取得了偉大的勝利,不僅掃清了國內最大的威脅,還迫使匈牙利人接受了新版本的《金璽詔書》。

  不過,這幾年他的精力多半被帝國事務牽扯,對匈牙利的事務關注較少,一些早已預料到的問題也漸漸浮現出來。

  這一回,拉斯洛打算直接對著匈牙利權貴們的命根子來一刀狠的。

  為了以防萬一,他又一次帶著自己的近衛軍沿著多瑙河順流而下,在普雷斯堡會合了駐紮在此地的薩克森軍一個軍團三千人馬後,總計六千大軍一同向匈牙利首都布達進發。

  大軍調動難免會產生額外的開支,但是對拉斯洛來說匈牙利的局勢讓他絲毫不敢有所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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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來匈牙利開會辦事要是不帶軍隊的話,沒準哪天就有人給他整一出本能寺燒烤大會的匈牙利版本。

  人心總是善變的,沒準哪天曾經備受他信賴的重臣就會因為某些分歧而選擇背叛,

  正因為這樣的事情在歷史上重演過太多次,拉斯洛才會無比注重自己的安全狀況。

  隨他一同進入匈牙利的還有伊莉莎白太后和維特茲,萊昂諾爾暫時作為名義上的奧地利攝政處理事務。

  不過奧地利政務幾乎都由樞密院體系處理,並不需要皇后多操心些什麼,她的重心依然放在照顧孩子,以及滿足自己的愛好之上。

  儘管萊昂諾爾還是不願意向拉斯洛吐露心扉,但隨著她再次顯露出懷孕的跡象,拉斯洛興高采烈地與皇后和好如初,起碼在他看來是這樣。

  留下萊昂諾爾在奧地利也是為了讓她安心養胎,好為拉斯洛誕下又一個健康的子嗣。

  1465年十月中旬,皇帝的大軍再次進抵日漸繁華的布達城下。

  駐紮在這裡的布達軍團與另外兩支部隊一同接受了拉斯洛的突擊檢閱。

  在更換軍團統帥以後,這支匈牙利軍隊的氣勢明顯變得更加凌厲。

  本身就武力值過人,每逢戰鬥必定身先士卒的皇家督軍巴托里·伊斯特萬將他勇武和豪爽的精神傳遞給了這支本就充滿榮譽感的軍隊。

  這讓拉斯洛不得不承認,雖然斯特凡出身於匈牙利大貴族家庭,卻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很適合作為先鋒的那種。

  在確認過軍隊的狀況良好之後,拉斯洛才能夠安下心來進行下一步的動作。

  與維特茲的交談已經讓他明白了自己治理國家究竟依靠的是什麼。

  在奧地利,民眾的歸屬感強,貴族的服從性強,勉強可以稱得上民心可用。

  在波西米亞,當地貴族的順從和清洗胡斯派後當地民眾的恐懼幫助拉斯洛很好地控制這個國家而在匈牙利,他所能依靠的唯一能夠有效治理國家的工具就是軍隊,多支由他掌控的軍隊。

  可以說,改組後的邊防軍和奧地利軍隊就是拉斯洛在匈牙利的統治基礎。

  此前的種種改革無不是建立在強大的軍隊對匈牙利貴族形成的壓制之上。

  只要貴族反抗的力量無法超過拉斯洛手中的軍力,那麼他就能以自己的意志引領匈牙利前進的方向。

  這大概就是強人政治的真諦吧布達王宮的議事廳內,高聳的哥德式肋拱穹頂投下沉重的陰影,將長條橡木桌旁的四人籠罩其中。

  幾支粗大的牛脂蠟燭在鐵質燭台上跳躍,光影在拉斯洛緊繃的面孔上晃動,

  幾位心腹大臣聚集在拉斯洛周圍,與他共同商討國事。

  這些人分別是以顧問身份隨拉斯洛歸來的維特茲,攝政大臣韋斯特大主教以及財政大臣厄內斯特。

  會議並沒有直接開始,直到拉斯洛玩膩了手中闊別已久的聖史蒂芬王冠,將其放在桌上,幾位心腹這才打起精神。

  拉斯洛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維特茲示意,後者立刻掏出一份厚厚的羊皮卷,將其攤開在桌面上。

  那上面書寫的是即將在匈牙利引起劇變的新法令的初稿。

  「韋斯特,根據我這段時間以來收到的種種匯報,你對匈牙利王國的管理令我有些失望。」

  拉斯洛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說出來的話卻讓坐在旁邊的攝政大臣韋斯特慌了神。

  「陛下,我不是很懂您的意思。

  匈牙利應該正在按照您的規劃發展,稅收也切實得到了提高,您對此難道有什麼不滿之處嗎?」

  韋斯特身為匈牙利王國三朝老臣,侍奉過西吉斯蒙德和阿爾布雷希特二世,面對拉斯洛的責難絲毫沒有表現出慌亂。

  如今他已年近七旬,早就想退下去安享晚年了,匈牙利事務繁多,搞得他心力交。

  在皇帝推行諸多改革後維持匈牙利的大體穩定,已經是他能夠做到的極限了。

  「稅收的確是提高了,但是金璽詔書中涉及的一部分法律並沒有得到很好的貫徹落實。」

  拉斯洛敲了敲桌子,話語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空曠的石廳里激起輕微的迴響。

  「農民,不止是自由民,我說的是除了奴隸以外的所有農民,他們的權益並沒有得到保障。

  換言之,我在《金璽詔書》中制定的限制貴族過分盤剝與橫徵暴斂的法令並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

  從我收到的一些地區的報告來看,王國內普遍存在不規範的臨時稅收,而攝政內閣和王室宮廷法院並沒有認真地解決這個問題。」

  聽到這話,韋斯特大主教微微一愣,古井無波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絲驚。

  他還以為皇帝一直以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此來平息貴族們對稅制改革的不滿呢。

  沒想到,皇帝原來是在等待這樣一個機會,對貴族們來一個釜底抽薪。

  考慮到教會對領地上的農民盤剝的更加嚴重,韋斯特決定勸阻一下皇帝瘋狂的想法。

  「陛下,您也知道,王國的財政需要用來維持政府的運轉和您龐大的常備軍隊。

  因此,農民們承受重稅是不可避免的,最後無非就是產生一些逃亡的農奴,或者爆發一些小規模的起義。

  您的軍隊可以輕鬆將其鎮壓,並不能對匈牙利王國的穩定造成任何影響。」

  聽到這話,拉斯洛的面色瞬間陰沉下來,而韋斯特恍若未覺。

  他不相信皇帝最後真的會只針對貴族下手,一旦貴族勢力受到完全壓制,教會也將不可避免地做出讓步。

  而對拉斯洛而言,他的心底生出些許慚愧,因為他剛剛居然下意識地認同了韋斯特的見解。

  雖說他作為人的良心已經被狗吃了,但是心底僅存的一點良知最終讓他決定改善一下廣大底層農民的生活。

  即便這樣做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進一步壓制貴族勢力,他也依然可以安慰自己說這是為農民們謀求福祉,但求一個問心無愧。

  而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匈牙利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農民起義似乎還是一次農民十字軍引發的,

  時間大概就在五十年後。

  那些生活困苦的農奴們為了獲得自由便踴躍報名參加對奧斯曼人的十字軍,他們對自由的渴望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然而,幹啥啥不行,搗亂第一名的匈牙利貴族們擔心聚集起來的農民威脅到他們的安全,便不顧教宗的遣責要求解散農民十字軍。

  聚集起來的四萬匈牙利農民當場倒戈,在一位下級貴族騎士的率領下殺穿了匈牙利王國,一直打到首都布達附近才被鎮壓。

  隨後貴族們頒布了超乎想像的嚴苛法令剝奪了農奴的一切自由,致使匈牙利的國力日漸衰微,

  在那之後僅僅過去十年,匈牙利王國便被奧斯曼人一戰滅國。

  跟這群天天想著怎麼盤剝農民的蟲在一起,拉斯洛覺得自己早晚也得面臨這樣的危機。

  為此,他決定以法律的形式將善待農民從一句口號變成一項制度,不能讓強大的匈牙利王國毀在那些腐朽的米蟲手裡。

  「你錯了,韋斯特,農民應該被善待,他們與那些自認為是貴族的人一樣生來高貴。

  匈牙利的土地肥沃,農牧業的發展卻相當落後,刨除克羅埃西亞、特蘭西瓦尼亞等屬國,本土人口能否達到300萬都是個問題。

  這種條件下想要增加稅收,可不就只能給農民們施加更重的稅收嗎?

  我們必須保證農民能夠安心地種地,而不是將自己的時間和力氣全部用來為領主服勞役,只有這樣匈牙利才能變得越來越好。」

  韋斯特被拉斯洛的一番高談闊論給震住了,反應過來以後,心中暗笑皇帝陛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只許他利用逐漸成熟的稅收體系向農民徵收重稅維持軍隊和政府,卻要反手限制貴族們對自己領地上的農奴橫徵暴斂,真是好霸道的一位君主。

  與當初那位十五歲的少年相比,如今的皇帝已經完全是另一幅模樣了。

  「允許除奴隸以外的所有農奴、半農奴和自由民憑自己的意願自由遷徙,任何人都不得加以限制。

  只要他們完成自己的份地義務,就可以帶著家人,農具和其他個人財產去任何他們想去的地方謀生。」

  拉斯洛的目光掃過韋斯特那張憂慮深重的臉,又轉向財政大臣厄內斯特。

  「另一條是對貴族徵收地租的限制,不得超過農民份地收入的十分之一,勞役地租不得超過每周三天。」

  坐在拉斯洛右手邊的維特茲,身形雖然過分瘦削,眼中卻閃爍著熾熱的光。

  他立刻接口,語氣裡帶著難以壓抑的激動:「兩位閣下,請注意這項法令雖然出於皇帝陛下的仁慈,但並不是簡單的施捨一一這是匈牙利王國存續的基石。

  那些掌握著大片土地的領主們,恕我直言,他們的貪婪比奧斯曼人的彎刀更鋒利。

  舊《金璽詔書》的廢除只是剪除他們危害王權的爪牙,如今則要徹底斬斷他們吸食農民血汗的毒管。」

  這項法令是皇帝與他共同商討出來的結果,維特茲為此爆發出驚人的熱情。

  他一向支持在匈牙利建立強有力的王權,這樣可以使王國變得越發強大,而他也可以在此過程中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從前他覺得匈雅提家族具備實現此創舉的潛質,可惜他們失敗了。

  現在一向被他視為軟弱的皇帝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扭轉了國王對大貴族的頹勢,那麼他也要為自己、為這個國家而加把勁了。

  「看看那些村社、莊園,多少農奴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超時服勞役。

  領主的私兵們用本該用來保家衛國的刀劍逼迫他們繳納遠超法定數額的地租,就為了填補他們繳納陛下新稅而承擔的所謂『損失」。

  農民們還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致使他們無法奔向更好的生活。

  這是對國家,對陛下赤裸裸的背叛!我們必須改變這一切,這項法令就是王國變革的開端。」

  的確是變革的開端,一旦農民們被允許自由遷徙,將會有兩個可以預見的影響。

  其一是奴隸貿易可能在匈牙利迎來有史以來最繁榮的時期:

  其二是為了留住領民,貴族們將被迫善待手下的農民。

  這就像是一種內卷,如果你徵稅多而隔壁領主徵稅少,最後的結果就是民眾全部逃到別的領地上,為其他領主創造財富。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許多領主同氣連枝抵制內卷,採用相同的手段壓榨農民。

  而這就是法令第二條的價值所在,直接限制貴族徵稅、徵調勞役的極限。

  在廢除免稅特權之後,皇帝終於向著貴族的經濟特權刺出了第二劍。

  這還是主管財政的厄內斯特立刻能想到的後果,也許還會產生更多的影響。

  而承受著巨大壓力的韋斯特大主教緩緩抬起頭,深紅色的樞機長袍映襯著他凝重的心情,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悲憫和溫和的臉龐,此刻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深深的憂慮。

  他雙手交疊放在平滑的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陛下,您的心像聖徒一樣閃耀著對弱者的憐憫,這令人動容。」

  他的聲音平緩、低沉,但是配合著他的神情卻又好像帶上了一絲警示的意味,

  「然而,王國就如同一個精密的機械,任何劇烈的震動都可能打破它脆弱的平衡。

  您在兩年前才結束血腥的平叛,借著軍隊的威嚴推動了稅制改革,還廢除了存續二百多年的《

  金璽詔書》。

  貴族,甚至農民,他們心中積壓的怒火和恐慌如同地下的熔岩,只差一個噴發的出口。

  您以智慧和勇力為王國帶來了新生,但是您的父親和外祖父都懂得如何靠合作消洱分歧和矛盾,您卻始終與那些大貴族針鋒相對。

  以往他們會退讓,但是這一次恐怕就.....

  拉斯洛面無表情,淡定地回復道:「現在除了匈牙利的亂象以外,幾乎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使我憂慮,你覺得我會因為他們的憤怒而退縮嗎?」

  那些貴族們有一個算一個,要是乖乖聽話還好,如果繼續肆意妄為,那就別怪他使用特別手段讓匈牙利政通人和了。

  「呢,陛下,法令的意圖是好的,可是執行方面的又該如何確保法令能夠落實到位呢?」

  眼見韋斯特大主教敗下陣來,作為他派系的成員,厄內斯特硬著頭皮向皇帝提出了另一個難題。

  「王國宮廷法院可以承擔這項工作,由王國的軍隊與巡迴法官組成隊伍前往王國的每個角落,

  皇帝陛下的執達吏則會在暗中搜集信息。

  除了過分盤剝農民,還有私自設卡徵稅,以及其他違法行為也要一併審查。

  如果有人敢陽奉陰違,就必須受到王國法律的制裁。」

  維特茲對此早有對策,拉斯洛也點頭表示認同。

  匈牙利本土攏共就六十多個郡,而現在駐紮在匈牙利本土的軍隊有足足一萬五,這還沒算立刻可以調動的克羅埃西亞軍隊。

  靠著這些軍隊,拉斯洛可以掃蕩整個匈牙利。

  看到皇帝心意已決,韋斯特大主教長嘆一聲,當即對皇帝的決定表示支持。

  隨後拉斯洛和韋斯特分別在法令上簽名蓋章。

  墨跡已干,印記已烙,法令既成。

  要想將羊皮紙上乾巴巴的文字變成切實生效的法條,尚且需要更多的努力。

  它是一個藉口,也是一柄利劍,劍鋒所指,既是貪婪的貴族,也是匈牙利王國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