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漫天火光染紅了荒郊夜色,噼啪燃響連綿不絕,院中濃煙滾滾翻卷,徹底攪亂了整座廢窯的秩序。
李泰扶著牆壁,強忍著腹間絞痛與四肢殘留的麻軟,緩緩從門縫裡走出來。
他非常清楚,此刻局勢已然兇險至極。
王熙鳳身中迷藥,渾身綿軟無力,半分掙扎之力也無,根本無法自行奔逃。張文青帶著一個癱軟的婦人,速度必然極慢,一旦被追兵纏上,今夜無人能活。
唯一破局之法,便是留一人斷後,吸引所有殺機。
李泰自覺並非是具備犧牲主義的良善好人。
身為大唐皇子,雖處處被壓制誣陷,但若按歷史軌跡,他至少還有好些年的榮華富貴可以揮霍。
身為賈珠,雖無權無勢也無人,且要面對榮國府這一爛攤子,但做一個逍遙公子,也能在衰敗之前安度歲月。
無論明面上如何算計,都比在此處冒生死之險的好。
但李泰無疑也是驕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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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清白敢直陷太子兄長,為了自由敢在皇帝老子眼皮底下偷溜出府,為了不平敢毫不猶豫敲寧國府當家人搬磚。
他不覺得這是現代人的自矜自傲,只是覺得自己只有這麼做,才不會後悔來這初唐一糟。
李泰壓下喉間腥甜,不再藏匿躲閃。
他甚至刻意放慢腳步,微微挺直身形,任由烈火紅光映亮自己的眉眼與衣袍,坦然將自己的身影暴露在賭坊等眾多打手的視野之中。
無需出聲,無需叫囂。
這般孤零零出現在火場的人影,已是最刺眼的目標。
「賈珠!」
正慌亂組織潑水救火的棍四爺眼角餘光驟然掃到那道熟悉身影,動作一頓,眼底頓時燃起滔天怒氣。
方才窯內差一點就得手那嬌滴滴的小娘子,偏偏莫名起火壞了好事,他本就滿心憋悶,此刻瞧見本該早已逃竄的李泰,心中泛起明悟。
「好個小兔崽子!原來是你他娘的在暗處搞鬼!」
棍四爺怒喝一聲,直接甩手丟了水桶,「兄弟幾個,別管火了,反正救不滅!先逮住他,免的知情透露了出去!順便再問那張癩子的下落!」
「那璉二奶奶沒瞧見我等臉面,但這小子這模樣,湯藥竟是沒效果,留不得了!」
棍四爺一刻不耽,提著短棍大步流星而出,「再不動手,後患無窮!」
袁大與另外幾名打手見狀,也立刻放棄救火,盡數調轉方向,順著火光朝著李泰的方向合圍追來。
十幾人的腳步轟鳴,盡數被他一人牢牢牽引。
李泰此刻內心極為平靜,眼角餘光淡淡掃過,見所有追兵全數被自己引走,窯院後方徹底空虛,心底微微一松。
他不慌不忙,順著規劃好的路線緩緩後退,刻意拖著步伐將打手們往火勢熊熊的地帶引。
正是仗著自身只有一個,勉強還算靈活,對方又顧及火勢,鋪不開場面,一點點儘量拉開追兵與窯洞的距離,為後方逃生的人爭取足夠的時間與路程。
與此同時,窯房暗處。
張文青一直貼著牆根觀望,全程緊盯局勢。
他見李泰孤身現身,見所有匪類全數追著那道單薄身影遠去,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轉身折返窯內,俯身背起意識昏沉的王熙鳳。
「璉二奶奶,小人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可就指望您了,得罪了!」
張文青壓低氣息,沉聲低喚,「我背您走。」
王熙鳳眼眸朦朧,乏力的朝他點了點頭。
二人便借著濃煙蔽目,夜色遮形,悄無聲息從後牆縫隙溜出。與李泰方向相反,頭也不回的撤離了這片死地。
濃煙依舊肆虐,火光照的李泰臉色慘白如紙。
煙霧嗆咳,腹中絞痛,莨菪子殘留的四肢麻軟,三重痛楚層層疊加,持續不斷纏裹他的肉體。
李泰卻硬靠著一股子心氣,愣是吊了這十幾人好半晌。
「還想跑哪裡去?」
棍四爺瞪著賈珠狼狽奔逃的身影,目眥欲裂。
他方才只差半步便得手,眼看那高門貴婦就要落於自己掌心,偏偏天降大火攪亂一切,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這看似孱弱的少年在暗中布局算計!
他怎能不氣?
若是仍由賈珠逃脫,他再無顏面見杜荷主子不說,怕是露臉後的追捕日子也日見難熬。
他怎敢不氣?
「死來!」
棍四爺不管砸落的火梁,合身飛撲而至,勁風凌厲,抬手一棍便朝著李泰頭顱狠狠掄來。
李泰體虛力虧,動作早已不及平日半分迅捷,只能勉強側身躲閃。
沉重棍勢擦著耳畔掃過,勁風颳的耳廓生疼。可未等他換氣站穩,對方第二棍接踵而至,狠狠砸在他肩頭。
啊!
沉悶的骨痛瞬間炸開!
李泰身子明顯一歪,踉蹌著跌退數步,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那受創的胳膊,竟是一絲力氣也無。
棍四爺步步緊逼,殺意愈盛:「你這殘廢病秧子,倒是膽子不小!今日老子便廢了你,一了百了!」
「最差不過回不了長安,那老子幾個拿了孝敬的銀子遠走高飛便是!」
其他數人也藉助地形隱隱合圍而上,拳腳頓時如雨點般落了下來。
李泰憑藉殘存的意志勉強翻滾閃躲,卻因體能透支,根本無力反擊,只能硬生生承受著狂風驟雨般的攻勢。
他卻是硬氣,愣是不哼一聲。
煙塵漫天,火光繚亂。
眼瞧著李泰便要被眾人活活打死在當場,千鈞一髮的荒郊危局裡,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夜色掩護之下之下,又是數道人影循著沖天火光飛速奔近。
是沈義帶隊的李熊李豹等人!
而眾人身前,那一道跑的最快、身形最纖細單薄的身影,正是發了狠的徐惠。
她於尋找途中費勁辛苦,終從原先那一藥鋪得到掌柜的提示,第一時間便尋了沈義。可王府人員分散,只得勉強聚攏十數人。
箋雲本因她是女流,也建議徐惠留城門處等待,可小姑娘的性子哪裡是勸的動的。
可隨著出來之後,他們卻不似鳳姐般知曉匪人方位,摸黑巡察許久也無結果,直到這邊起了火光,才察覺有異。
便片刻不敢耽擱,一行眾人頓時狂奔衝來。
只見燦爛的火光中,那道小小的一身舊道袍被火苗吹的翻飛散亂,青絲盡皆飄揚,臉蛋因脫力愈發顯得的慘敗,可她眼底里卻只有火場中央那道岌岌可危的身影。
「珠大哥!!」
焦灼的呼喊劃破沉沉夜色。
院內纏鬥的打手聞聲皆是一滯,心神微亂。
「他娘的,說是一人來,榮國府居然還有後手!」
就這一耽擱,李熊帶著侍衛幾人火速沖入院內,與袁大幾人纏鬥在一處。
刀掌交鋒,拳腳相撞,兵刃脆響在火夜裡連連炸開。
袁大以為是那位璉二奶奶的人手,不敢多加糾纏,連忙招呼人手就要帶著銀子後撤。
可棍四爺已然徹底殺紅了眼。
他瞧著被打倒在地的李泰,心知若是放任活命,今夜脫身之後也是後患無窮,眼底凶光頓時暴漲,徹底起了殺人滅口的心思。
棍四爺利索一腳踹開想過來捅他腰身的沈義,順手奪了他手裡尋摸來的匕首,大步沖回,左手死死按住李泰肩頭狠狠一攥,就將虛弱的少年牢牢釘在原地。
「你小子壞我好事,如今便下去見閻王吧!」
棍四爺怒喝一聲,右手驟然高舉那柄雪亮短刀,迎著烈烈火光,猛然朝著李泰心口扎落下去!
「死來!」
那刀勢揮下極快,眼瞧著毫無留手,竟是徹徹底底的奪命殺招!
電光火石之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沈義還翻滾在地,李熊李豹相距幾步,且被其餘打手纏住,一時間眾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刀鋒刺向臥地那人。
「珠大哥!」
就在這刀尖即將入肉奪命的剎那,一道纖細身影飛撲而至!
因為年歲幼小又是女流之輩,被兩方忽略的徐惠全然不顧迎面利刃,拼盡全身力氣衝進生死之間,嬌弱的身軀直直的擋在了李泰面前。
噗嗤——
幾是瞬間便壓過四周烈火噼啪聲,及所有人聲吵鬧的沸響,轟然通徹他整片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