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贖銀

  李泰等人決想不到,那封送去榮國府的信,最後卻是到了王熙鳳手上。

  賭坊派去的是個半大的小子,穿一件破布衫,臉上的灰垢厚的都看不出膚色。

  他辦事並不牢靠,蹲在榮國府角門外頭的石獅子旁邊一連幾個時辰,好不容易見門子出來倒水,便急忙湊上去,把一封信往人手裡一塞,轉身便跑。

  門子在後頭喊了兩聲,那小子也不回頭,一溜煙往巷子裡鑽,還差點被一塊凸起的磚石絆了個狗吃屎。

  門子並不識字,捏著信回到門房裡,翻來覆去看了看。問了人才知道,上頭也沒寫具體給誰,只不過是「榮國府管事親啟。」

  賴大接過信的時候,一看信封也犯了嘀咕。

  他在榮國府當了幾十年的管家,這管事的也是分情況而言,外院的,內院的,管飲食起居的,管財務調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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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不標註清楚,他哪裡知道。


  「送信的人呢?」

  「跑了。」

  「什麼模樣?」

  「七八歲一娃娃,臉髒的看不出人樣。」

  賴大皺了皺眉,估摸著鬼鬼祟祟必不是什麼大人物家的小廝,這事他便懶得搭理。將信揣進袖中,邁著步子朝府里走去。

  他先是去了賈政的外書房瞧了一眼,賈政果然一早就去了工部衙門,不在府里。

  王夫人平日裡吃齋念佛,又不管事。賴大想來想去,府里如今可推脫的怕是只有一個人,便掉頭往王熙鳳的院子去了。

  王熙鳳依舊在盤算帳務。

  這府上大大小小的事情,總離不開一個錢字。只要涉及到了錢,無論是月例,賞賜,節日花銷,人情往來,王熙鳳事無巨細都要過問。

  她穿著一件家常的秋香色褙子,頭髮松松的挽著,露出天鵝般雪白的一段脖頸,如雲烏髮上只別了一根素銀簪,手裡拿了一支細筆,一邊看一邊在冊子上勾勾畫畫。

  賴大走到廊下,見狀朝平兒招了招手。

  平兒會意,斂著裙擺走過來小聲問道:「賴大管事,怎麼了?」

  賴大壓低聲音道:「有封信,外頭送來的,指明要給府里管事。我不敢耽誤,拿來給二奶奶瞧瞧。」

  「賴大爺不也是管事嗎?」

  平兒捂嘴一笑,還是伸手接了下來,應承道:「那我拿給奶奶。」

  只等到王熙鳳把手裡帳算完,她才舉了信轉身走到王熙鳳身邊,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奶奶,賴大送來的,說是一生人給府里管事的信。」

  「這府里管事的可多了。」

  王熙鳳笑著瞥了一眼,「你讀給我聽。」

  平兒知曉自家奶奶從小被當男兒養的,學的是管事人情,識字上確是不多,便動手拆開,這一看卻是笑出了聲。

  這下連一旁躬身低首的賴大都忍不住好奇道:「平兒姑娘,怎麼了?」

  「卻是有人開玩笑哩。」

  平兒笑嘻嘻的捏著嗓子,「說珠大爺如今落在他們手裡,讓我們拿一百貫去贖。地點在城西北光化門外的廢窯,明日一更時分攜銀前往,若報官便撕票。」

  「你們瞧瞧,如今這群閒子無賴,居然還有去宮裡綁人的。」

  賴大聽她一說,果然笑出了聲,「這些蟊賊膽子也忒大了,敲竹槓都敲到我們榮國府頭上了,誰不知珠大爺在宮裡當差,等閒不得出,他們竟也不尋個好點的由頭。」

  「二奶奶,你說是不是?」

  王熙鳳卻是臉色數變,勉強扯了扯嘴角。

  她卻是知道賈珠日前偷偷出宮來找她私會,若說被綁了,這時間卻也對得上。

  只不過這事情能讓人知道嗎?

  王熙鳳深吸口氣,壓平聲音,「賴大,這信的事,除了你和門房,還有誰知道?」

  賴大想了想:「旁的人沒經過手。」

  「好。」

  王熙鳳點了點頭,「這事到我這就算是停了,些許玩笑,也別捅出去,省的污了太太和老太太的耳朵。」

  「你也去告訴門房,這封信的事就爛在肚子裡,跟誰也不能提一個字。若是叫我知道亂嚼舌根傳出去了,他也不必在府里待了。」

  「是,二奶奶。」

  賴大應了一聲,轉身便退了出去。

  王熙鳳坐在椅子上,將信封擱在膝頭,閉著眼睛,細白的手指卻是無意識的摩挲著那粗糙的紙面。

  她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朝平兒道:「平兒,你去把我的現銀和首飾都點出來,看看有多少。」

  「奶奶?」

  平兒驚疑惑道:「您不會真信吧?珠哥兒何時出的了宮了?」

  「就算您真信,這事也該太太和珠大奶奶出面,實在不行還有老夫人頂著,哪裡用的找你動自己的體己銀子?」

  「他這一趟,本是出來見我的。」

  王熙鳳幽幽嘆了口氣,一五一十的說了,「前兩日你不是問我嘴上胭脂怎麼花了嗎?正是那狠心人來過。」

  「珠大爺?」

  平兒臉色頓時一驚,「他竟然出來了?還是和奶奶......」

  私會兩個字,她猶豫終究沒有說出口。

  既如此,這事情確實不好再往上報了。萬一被那些丫鬟婆子知道,珠大爺偷偷出了趟宮,祖母沒見、母親沒見、連媳婦都沒見,卻獨獨見了自己奶奶......

  平兒覺得不只是珠大爺,連自己奶奶怕是也活不了。

  她臉上帶著為難的神色,輕聲道:「奶奶,您的私房銀子如今可不多了,能動的現銀滿打滿算不過二十兩。」

  「我那些首飾呢?如果全典當了,值多少?」

  「如果出當的急,對方肯定壓價,能有十五兩就不錯了。」

  「那總共是三十五兩,還差六十五......」

  王熙鳳掐著手指,柳葉眉忽聚忽散,「公中的銀子呢?」

  「奶奶!」

  平兒一看她這個架勢,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忙上前一步,低聲勸道:「這可是要發的月例銀子,您一動,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這不是沒辦法,誰讓那狠心人如今遭了難,我不去救他,還能指望誰?那個只顧奶孩子的婆娘嗎!」

  王熙鳳咬咬牙,瞪了平兒一眼,「不必多說,這一道坎,無論如何我也要邁過去。」

  平兒被她這一眼看的心裡發慌,可還是硬著頭皮道:「奶奶,一百兩不是小數目。」

  「公中的銀子一動,月底莊子上的租子交上來之前,帳上就空了。萬一這中間府里再有別的開銷,太太或者老太太問起來,咱們拿什麼填?」

  王熙鳳卻是打定主意絕不回頭的人,「有別的開銷也先搪塞著,月例銀子就說帳上出了問題,我要再核算幾遍。」

  「等回頭拿其它的填了窟窿,我了不起去放印子錢,總歸能賺回來。」

  平兒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看見王熙鳳那張艷若桃花的臉,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她跟了王熙鳳這些年,知道自家奶奶的性子。

  「奶奶,」平兒低聲道,「您這是想好了。」

  「想好了。」

  王熙鳳沒有多言,用筆在簿子勾畫了幾下,遞給平兒:「收起來,別讓人看到。」

  「你如今帶著我的首飾去西市,把鐲子、釵子什麼的都當了,湊夠銀子再說。至於公中的帳,我來平。」

  「太太那邊若問起來,你儘管往我這推,我自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