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篆看著兒子舉著碗、一臉肉痛的模樣,失笑搖頭:「爹不喝,你和王姑娘喝吧。冰鎮的,別貪涼。」
「好~」齊天恩如蒙大赦,嗖地把碗收了回去,先把給王幸兒的那碗端端正正捧給了她,隨後眼巴巴地等著她喝。
齊篆又交代了幾句,命管家全面配合王幸兒調查此事,而後便背著手,緩步離開了院子。
只是他走出很遠,脊背,都比方才佝僂了幾分。
王幸兒並沒有立刻拿著管家這把刀,去鏟花壇里那一大片彌羅。
斬草除根,那是莽夫的做法。
花鏟了,人心裡的根,還在。
她對齊天恩道:「天恩,我想去拜會一下你姐姐,齊雲箏。」
「你要找大姐啊?」齊天恩一聽就來了精神,「我帶你去!正好我今天,還沒去找我小外甥女玩呢!」
齊雲箏的女兒今年十多歲,名喚勝君,平日裡跟齊天恩這個舅舅,關係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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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雲箏十多年前,便與陳家決裂,和離之後帶著女兒回了齊家。
那孩子本叫陳勝君,後來齊雲箏給她改了姓。
如今,叫齊勝君。
國公府的內宅,現今主要是齊天恩的生母小趙氏在管家。
老國公夫人年紀大了,多半時間都在自己的院子裡吃齋念佛,齊雲箏便時常陪伴在母親身邊。
齊天恩帶著王幸兒,一路去了國公夫人的主院。
一進院子,人還沒見著,他就已經扯著嗓子嚷開了:「母親!我來了!」
「小弟。」一個婦人從廊下迎出來,蹙眉嗔道,「母親在小憩,你小聲些嚷嚷。」
話音未落,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已經喊著「舅舅」,從屋裡飛奔了出來,一頭扎進齊天恩懷裡。
王幸兒站在院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齊雲箏。
這位齊家長女,面容和藹,打扮端莊,通身的氣度溫婉沉靜,任誰看了,都看不出這是個暗中毒害了自己親弟弟十幾年的女人。
可王幸兒又看向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從齊勝君跑出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女兒半分,緊緊盯著,生怕磕了碰了。
某些瞬間,王幸兒覺得,她也能理解。
父母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齊雲箏三歲能文,六歲成詩,曾是才冠京華的女子,又是一品國公的門第。
可就是這樣的女子,嫁出去,照樣要受陳家內宅那般的磋磨,受那般的屈辱,最後只能抱著女兒,狼狽歸家。
她不想。
她不想她的勝君,再受她受過的蹉跎。
所以,她動了旁的心思。
但理解歸理解,王幸兒卻並沒有打算,就這麼直接放過齊雲箏。
她只是準備給她一個機會。
如果齊雲箏把握得住,有些事情,未必非要點破。
王幸兒想,這也是齊篆願意把此事交由她處理的原因。
齊雲箏見到王幸兒,很是意外。
不過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眼前這個姑娘,就是那個被徐知親自收為弟子的王家女子。
她家小弟的心上人。
王幸兒上前行禮拜會,齊雲箏受了她半禮,便拉著她寒暄起來。
說著說著,就說到了白鹿書院。
「徐先生親收弟子,白鹿書院幾百年來的頭一位女學生。」齊雲箏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艷羨,她年輕時若也有這樣的機會……人生恐怕大有不同。
「姑娘這一去,是要名留青史的。」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院子裡,正跟齊天恩滾作一團、笑得前仰後合的女兒,聲音低了下去,真心實意地感慨。
「若是勝君,也能有這樣的機會,我便是死了,也瞑目了。」
「未必沒有這樣的機會。」王幸兒忽然道。
齊雲箏怔了一下,轉過頭來:「姑娘此話,是什麼意思?」
「姐姐可知道,我為何能被徐先生收為弟子?」王幸兒看著她,緩緩道,「外人都以為,是沾了文曲轉世這個名頭的光。其實並非如此。徐先生真正認同的,是我在生辰宴上說過的那句話。」
「唯願世間尋常女子,皆能讀書明理,不困於深閨方寸。」
齊雲箏的心頭,猛地一緊。
王幸兒生辰宴上那番言論,她早就聽說了。
傳出來那日,她在房中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咀嚼了一夜,心中對這位王姑娘,是十二分的認可與好感。
可如今聽她這般說,齊雲箏隱隱想到了一個可能,卻又不敢真的往那處想。
王幸兒沒有給她猜測的餘地,開門見山。
「徐先生有意開創女學。屆時書院之中,自是需要一些女夫子的。我知姐姐才學出眾,三歲能文,六歲成詩,又寡居多年……」
齊雲箏那位寵妾滅妻的前夫,在和離後的第二年,便因為一場意外死了。
也正因如此,勝君改姓為齊,才沒有遇到半分阻礙。
只不過,那到底是意外,還是誰有意為之的報復,可就不好說了。
次次模擬之中,齊國公府都卷在謀逆大案里,攪弄風雲。
王幸兒可從來不認為,齊篆會是表面上那般普通的和藹老人。
喜惡同因。
一個人若能把子女溺愛到骨子裡,便也能對旁人,殘忍到骨子裡。
「白鹿書院,不知姐姐,可有意向?」王幸兒問道。
齊雲箏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一句話落到耳中,她一時間,竟連呼吸都有些不暢了。
女學。
女夫子。
她這樣的女子,嫁過人,和過離,帶著個女兒,在世人眼裡,早就成了家族的負累,內宅的擺設。
可如今,有人告訴她,她這身荒廢了多年的才學,還能有重見天日的一日?
「姑娘所言,當真?」她攥緊了衣袖,聲音發緊。
「自然當真。」王幸兒道,「否則,徐先生何必如此高調作派,經由白鹿書院,收我這麼個女學生?他要的,從來不是收一個弟子,是要開一道門。」
「一道通往聖賢大道,給天下女子的門!」
這話,自然是王幸兒隨口胡扯的。
徐知連女學的影子,都還沒聽她提過半個字。
可這也確實是她接下來,真真正正要做的事情。
雖然還沒有跟徐知溝通過,但她相信,徐知就算不支持她。
至少,也絕不會揭穿她。
因為她要做的事情,是真真對大封,對天下,有益處之事。
徐知是謀士,他扶持的是明主。
她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