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元撿回了一條命。】
【他躺在床榻上,盯著帳頂的繡花看了整整半日。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黃。他動了動手指,確認自己還活著。】
【他是農家子出身。父親是個佃戶,母親是遊走各村的接生婆。】
【他從小在田埂上打滾,七八歲就能扛著鋤頭下地。村里人都說他天生是塊種地的料,誰能想到他後來中了舉人、點了進士,一路從縣令做到知府,再到如今高居巡撫之位。】
【這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風浪。可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命有多硬,就有多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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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一樣。】
【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五臟六腑里像是被人釘進了無數根燒紅的針,每呼吸一口都疼得渾身痙攣。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昏過去之前,他最後一個念頭竟是……沒想到我劉某寒門出身,拼了一輩子,最後卻死的不明不白。】
【他不甘心。】
【可他沒有半點辦法。】
【直到你來了。】
【他醒來後,他的親信將這陣子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給他聽。】
【劉仲元並非庸才,其中細節他簡單推敲便知,他心裡清楚,若非建州知府那位女官有意救他,他恐怕難活至今。】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官,太清楚這其中的兇險。悟真是誰?那是民間聲望堪比天子的佛子,是連朝廷都要給三分薄面的人物。】
【你不過一個從四品知府,竟敢單槍匹馬闖到人家地盤上,硬生生從他手裡把他的命要了回來。】
【這不是膽量,這是魄力。】
【他坐在床榻上,沉默了很久。】
【更要緊的是,他收到了一封京中來信,是當朝首輔的親筆。】
【內容倒也沒什麼特別,無非關心了一下他的身體,並且不經意的提及他放了一個死囚,換得了他這位巡撫的命。】
【此為敲打,也是招攬。】
【劉仲元越想越坐不住。】
【三日後,他勉強能下地,便換了一身嶄新的官服,推掉了所有公務,只帶了一個隨從,低調地出了府。】
【他要去建州府衙。】
【劉仲元來訪時,你正在書房批公文,聽見下人通報說劉巡撫到了,連忙起身相迎。剛走到前廳,便看見劉仲元站在堂中,一身正三品巡撫的緋袍,身形卻顯得有些單薄。】
【他畢竟才從鬼門關回來。】
【「劉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你快步上前,「您身子剛好,該好生靜養才是。」】
【劉仲元沒有說話。】
【他看著你,這個年紀輕輕便擔當一府之責的女子。你穿著一身青色官服,面上帶著幾分疲憊,顯然連日來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可你的眼神依舊清明,像是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
【他忽然想起初見你時的情景。】
【那時你還只是一個翰林院學士,奉命徹查趙德厚貪腐一案,他接待你時,心裡其實存了幾分輕視。一個女子,仗著首輔夫人的身份,能有什麼真本事?他以為你不過是來走個過場,撈些政績便回京復命。】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你親手掀翻了趙德厚,一把火燒了苛捐雜稅的名冊,讓德昌糧行那樣的地頭蛇傾家蕩產。百姓跪在街上喊你青天,他站在府衙二樓看著,心裡又是敬佩又是複雜。】
【可直到這一次,他才真正明白。】
【你這個人,你這個好官,值得他以命相交。】
【「諸葛夫人。」劉仲元開口,聲音沙啞。】
【「劉大人客氣了,叫我杏兒便是。」你笑道。】
【劉仲元搖了搖頭。】
【他忽然撩起衣袍,朝你直直跪了下去!】
【你大驚,連忙伸手去扶:「劉大人!這可使不得!您堂堂右副都御史巡撫,怎能向我一個知府下跪!」】
【「使得。」劉仲元跪在地上,他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感激與慚愧,「諸葛夫人對劉某有救命之恩。若非夫人以身涉險,與那悟真談判,劉某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骨。」】
【「劉某以寒門之身,僥倖爬到今日這個位置,本該護佑一方百姓,為朝廷分憂。可此番案件,劉某卻險些成了他人棋子,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又何談保境安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自責,「劉某慚愧,實在慚愧。」】
【你用力去拉他,可他執拗地跪著,怎麼也不肯起身。】
【「大人言重了。」你沉聲道,「下官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大人是安廬的主心骨,大人若倒下了,安廬百姓才真的要遭殃。」】
【「不。」劉仲元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你,一字一頓,「夫人不必自謙。劉某活了大半輩子,識人無數。夫人之才,遠勝於我。夫人之勇,更是劉某望塵莫及。」】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今往後,劉某與知府共進退。」】
【你愣住了。】
【劉仲元乃李錦央所提拔,自是天子門生,向來不偏不倚,在朝中不站隊、不結黨,可謂是純臣。】
【可如今他這一番話,卻等於是把自己徹底綁在了你的船上。】
【你沉默片刻,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
【「劉大人,您可想清楚了?」你的聲音很輕。】
【「劉某想清楚了。」劉仲元毫不猶豫地答道,「我這條命是夫人撿回來的,自當結草銜環,與夫人齊心。」】
【你看著他眼中那份懇切與堅定,終於不再推辭。】
【你伸出手,將他從地上扶起。】
【「好。」你淡淡一笑,「那咱們就一起扛這安廬的天。」】
【劉仲元站起身,他望著你,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死裡逃生的慶幸,有知恩圖報的赤誠,更有一種找到了主心骨的踏實。】
【他太清楚這朝堂的殘酷。寒門出身的人,爬到三品已經是極限,再想往上,沒有靠山,沒有根基,寸步難行。】
【在這個世道,光有心是不夠的,還得有人。】
【而你,就是那個人。】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此番雖差點命喪黃泉,可劉仲元卻覺得自己也找到了他青雲之路的入口。】
【幾日後,劉仲元上書朝廷,詳細陳述了建州知府諸葛杏查辦「紅衣判官」一案的經過。】
【他在奏摺中寫道:「諸葛杏明察秋毫,不畏鬼神之說,以實證破迷局,還真相於天下。臣以為,此人堪為百官楷模。」】
【奏摺遞上去的同時,消息也在建州的大街小巷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