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前行，沿途的風景從京郊的荒蕪漸漸變成了蔥蘢。】
【你靠在車窗邊看著官道兩旁連綿起伏的稻田和遠處如黛的青山。】
【從建州莊子被接進京城的那段記憶，至今還歷歷在目。】
【那時你瘦得像根豆芽菜，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懷裡抱著連枝給你縫的包袱，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惶恐與茫然。】
【如今返程，坐的是洛隱娘備好的寬敞馬車，身旁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盟主與神醫，懷裡揣的是翰林院正五品學士的告假文書。人生際遇之奇，莫過於此。】
【因去建州正好途經藏劍山莊，楚尋楓便提議順道去藏劍山莊借劍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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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夢蝶那傢伙雖然脾氣古怪，但答應過的事從不反悔。我在嶗山島上欠了他好大一個人情，正好一併討了。」】
【聽楚尋楓所言，你便讓車夫略微繞了些路，往藏劍山莊的方向駛去。】
【藏劍山莊名滿天下，你原以為會是何等氣派的所在。可真正到了山門前才發現，眼前不過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白牆黛瓦。】
【門前兩株老樹早已枯死，只余虬結的枝幹在風中瑟瑟發抖。石階上落滿了枯葉，也沒有人掃。】
【山門上的匾額「藏劍山莊」四個金字倒是依舊蒼勁有力，只是邊角已有了斑斑鏽跡。】
【「這地方怎麼敗落成這樣了。」楚尋楓翻身下馬，眉頭皺得死緊，「上回來的時候門口還有兩個守門的劍童，如今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他上前叩門，叩了許久才有一個老僕顫巍巍地來開門。老僕眯著眼認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楚公子來了。老奴這就去通報莊主。」】
【上一次模擬中，莊夢蝶因此與楚尋楓一起起兵造反，而這一次，順利成為武林盟主的楚尋楓並未起義，而失去心上人的莊夢蝶也只是在莊子裡鬱鬱寡歡數年。】
【莊夢蝶在正廳見的你們。】
【你踏進門檻時，饒是見慣了許多絕色，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坐在主位上，一襲素白長衫，長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面容之美幾乎模糊了男女的界限，額間的美人尖襯得他五官愈發精緻如畫。】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黯淡的，像是一潭死水，什麼也映不進去。】
【「招待不周，各位自便。」他說完這句便垂下眼眸，整個人憔悴至極，似乎已經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楚尋楓也不與他客套，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開門見山道：「莊兄，此番來是想借你兩百劍仆，從建州護送我朋友回京。用完了便還你。」】
【莊夢蝶點了點頭：「以武林盟主的令牌為信物，劍仆隨你調遣，不必問我。」】
【然後他便起身離開了正廳。素白的衣角從門檻上拖過去，就仿佛一縷遊魂。】
【傍晚時分，楚尋楓還未來得及點好劍仆，外頭便忽然下起了大暴雨。】
【山雨來得又快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灰瓦上，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老僕來稟說山路被沖毀了一段，今夜怕是走不了了。】
【莊夢蝶雖興致缺缺，卻仍舊盡了地主之誼，吩咐老僕收拾出幾間客房讓你們住下。「莊主說，既是暴雨，便請各位在莊裡歇一晚。」】
【「多謝莊主。」你說。】
【夜裡雨勢稍歇，你睡得不沉，隱隱約約聽見遠處傳來一陣琴聲。】
【那琴聲極輕極淡，混在淅淅瀝瀝的雨聲里，若有若無，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在等著什麼人循聲而來。】
【你披衣起身，撐著把油紙傘循著琴聲往後院走去。繞過幾道殘破的迴廊，穿過一片荒蕪的劍圃，你在一株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梧桐下，看見了那道素白的身影。】
【莊夢蝶斜坐在枯樹的枝杈上，懷中抱著一把琵琶，指尖漫不經心地撥著弦。】
【他沒有彈什麼完整的曲子，只是零零碎碎的幾個音，像是隨手拈來的嘆息。】
【細雨打濕了他的長髮和素白的衣袍，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垂著眼帘望著膝上那把琵琶，仿佛這滿園的荒蕪與寂靜便是他唯一的聽眾。】
【你站在枯樹下，撐著傘仰頭看他。】
【月色從雨雲的縫隙里漏出來一縷，恰好落在他側臉上，將他那過分精緻的輪廓勾勒得如同月中謫仙。】
【可他眉間的寂寥，卻比這枯樹更深，比這夜雨更冷。】
【「莊劍主。」你忽然開口。】
【弦音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夜深了，夫人還未歇息。」】
【「聽琴聲便過來了。」你說。】
【「吵著你了。」他輕輕撥了一下弦，「我這就停。」】
【「不必。」你搖了搖頭，望著他懷中那把琵琶，「我只是覺得，公子明明彈的是寂寥之音，曲調里卻藏著一股不甘之意。」】
【他停下撥弦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又如何？」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這夜風裡一縷若有若無的嘆息。】
【「快意恩仇，本就是江湖人的本色。公子是藏劍山莊的劍主，何必把憤慨藏在這枯樹底下，彈給夜雨聽？」你頓了頓，「劍若藏在鞘里不拔出來，遲早會鏽。」】
【莊夢蝶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蒼涼。】
【「夫人說得輕巧。這世間有些仇，便是想報，也無能為力。」他從樹上躍下，素白的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落地時他抬起頭看著你，那雙空洞了許久的眼眸里略起了一些波瀾。】
【「天底下沒有什麼是改變不了的。」你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公子之所以覺得無能為力，不是你的劍不夠快……是因為你是站在江湖的角度，而你的仇人，高在廟堂。」】
【「所以，你的劍，刺不到他。」】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可若你也同樣站在廟堂之上呢？若你的手能握住的不止是劍柄，還有權柄……一擊即中，並非不可能。」你望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能幫你。」】
【琵琶從他懷中滑落，琴弦磕在枯樹根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他那張沾著雨水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一絲久違的、屬於活人的神情。】
【「你能幫我？」他沙啞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抓住一根浮木。】
【「怎麼幫。」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