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是千載清流，天下文人之首，自應墨守成規，為天下學子樹立榜樣。】
【因此，以崔家的立場，女子入學入仕自然是大逆不道。】
【因此崔鍾勉沒有去找崔硯辭，而是來尋徐知。他知道徐知是天下最聰慧之人，任何驚世駭俗的願景，在他面前都不會被當作狂妄……他需要徐知的指點。】
【徐知聞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
【他視線的落點，你正蹲在院子裡。】
【你手中握著那把剛做好的羽扇，扇面雪白蓬鬆，襯得你手腕越發纖細。】
【察覺到他的目光，你抬起頭來，沖他微微一笑。你沒有說話，只是繼續低頭綁著扇柄上最後一根麻線，可你分明感覺到，徐知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了比往日更長一些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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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的朝夕相處，他早已發現了你的不凡之處。】
【你讀書過目不忘，論辯才思敏捷，對局勢的判斷往往一針見血。】
【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顆至誠至仁之心。】
【若你生為男兒，你的思想眼界不遜於白鹿書院任何一個學子，他有信心你作為他最出色的門生登科入仕、位列朝堂。】
【可你是個女子，因此明知你的才學，他也只能把你放在身邊親自教導，而不能讓你去跟著白鹿書院的學子們一同上課。】
【他每每想到此處，心中便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崔鍾勉今日來尋他為女子謀的那條大道……】
【正是他決定托舉你的那條路。】
【崔鍾勉走後，徐知便開始忙碌了起來。】
【你從未見過他這般廢寢忘食的模樣……桌上的茶涼了一盞又一盞，書院專門來送飯的小廝每日都要絮叨幾句「先生怎的又不吃東西」。】
【你心裡清楚，他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首先動筆的，是《新女則》與《女子教化論》。這兩篇文章你親眼看著他改了一遍又一遍，字斟句酌，反覆推敲。他從儒家經典中尋章摘句，為「有教無類」四字找出處，為「內助之賢」尋依據，然後順勢提出一個嶄新的觀點——盛世當興女學。】
【他說這話時正在書房中踱步，手中握著那把白鶴羽扇，扇柄已被他的手指磨出了溫潤的光澤，「女子若能讀書明理，則能更好地相夫教子、治家睦族，此乃家國之福。這並非牝雞司晨，而是補全天下的另一半教化。」】
【這些文章被崔鍾勉等徐知門下弟子傳抄出去，立刻在士林中引發了軒然大波。】
【反對的聲浪鋪天蓋地，有人罵他離經叛道，有人說他譁眾取寵，更有酸腐儒生直接聯名上書朝堂彈劾，說他「惑亂聖賢之道，以妖言蠱惑人心」。好在徐知並無官身，當今天子忙於親征之事也無暇在意文壇之爭。】
【可令人意外的是，反對者雖多，擁躉者卻也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原因無他，徐知的名望實在是太高了。他是舉世公認的璇璣，是無數讀書人心中的泰山北斗。】
【他的文章言之有物、理論完整，在儒家道義上無可指摘，便是那些想罵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
【這便是徐知的第一步——著書立說，理論先行。】
【緊接著，他趁熱打鐵，走出了第二步棋。】
【他利用自己在白鹿書院任教多年的聲望，向書院提出要在院中設立一個非官方的「內學」。這內學由他的女弟子，也就是你來擔任「山長」，專門招收世家大族中有志向學的女子入讀。】
【徐知願親自為她們授課，崔鍾勉等新科進士也願來此授習。】
【消息一出，白鹿書院的老院長氣得吹鬍子瞪眼，於白鹿書院當眾指著徐知的鼻子罵。】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徐知這一次沒有爭辯，只是靜靜地把老院長請到一旁，不知說了什麼——老院長回來後竟也就默許了。】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崔家剛接任家主不久的崔硯辭，竟然公開表態支持此事。】
【他不僅以崔家家主的名義給白鹿書院寫了親筆信，表明「崔家世代以文教立身，女子教化亦是文教一環」，而且還第一個站出來表態，要讓自家胞妹崔顏妗來此讀書。那是真正的往宗族中引了一把火。】
【隨後，璇舟郡主李樾楠、林尚書府的林語溪……乃至一眾世家貴女接連公開表示願意入學。】
【她們感激徐知給她們這樣的機會，林語溪更是在京中寫下數篇詩詞讚頌此事，四處奔走，替內學招攬了許多家世不凡的貴女支持。】
【內學便這樣在白鹿書院的一隅悄然開立了。】
【說是悄然，卻已無人不知。】
【你在徐知以及這些支持女學的英才們的教導下，不僅自己的學問日益精進，更展現出了一種連你自己都不曾預料到的凝聚力量。】
【這些年，你跟在徐知身邊遊歷各地積累下的見識與眼界，讓你在應對這些世家貴女時既從容又不失親切。】
【她們從一開始因你毀容而對你心生懼怕，到後來因你的談吐而對你刮目相看，再到如今因你的為人而真心信服。】
【尤其是崔顏妗和另一個叫王月溪的小官之女，她們總說你很像她們認識的一位故人——說話的語氣像，做事的方式像，連偶爾蹙眉的樣子都像。】
【「不過你比她高挑豐滿許多。」王月溪認真地端詳著你，又補了一句，「她那時候剛從莊子裡接回來，瘦得像根豆芽菜，哪有你這般好看。」】
【你只是笑著搖搖頭，說大約天底下性情相似的人本就不少。】
【璇舟郡主對你更是另眼相待，從來不誇人的她主動說你辦事居然周全，說若不是她爹也是個對女子有成見的老迂腐，定要讓你去她爹靖王的軍中做幕僚。】
【短短數月，你便將這些本來被陳疴舊規束縛得有些畏首畏尾的貴女們團結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集學識、家世、人脈於一體的密網。】
【這些女子的父兄，本身就是朝堂上的重要力量，而她們的內心，也有著超出內宅的嚮往。】
【或許是課業過重，你的頭開始隱隱作痛，且愈發頻繁。】
【有時你正坐在書案前，眼前便會忽然一陣恍惚，腦海中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紅衣的少年、燃燒的廟宇、山崖上有人在喊你的名字。那些畫面凌亂而破碎，像是被撕成了碎片的畫卷，拼不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更詭異的是，你夢到的同一件事，有時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結局。有一次你夢見自己站在一個滿是紅綢的喜堂上，蓋頭被揭開後，面前的人面容模糊，可你心裡卻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你心愛之人。下一秒一柄劍穿透了他的胸膛，鮮血濺了你滿臉，你驚醒時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可沒過幾日，你又夢見了洞房花燭，卻是不同的人。】
【可不論怎樣的故事，最終的結局都通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