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低下頭,耳根微微有些發燙。】
【離開溫嵐竹的別院時,他站在門口送你們。臨行前他忽然開口,對你說只要溫補得當,你腦中的淤血終有一日會自行消解,屆時前塵往事便會慢慢回想起來,無需太過擔憂。】
【他最後補了一句:「跟在這天底下最聰明的人身邊,記得多一點總沒壞處。」】
【你朝他道了謝,轉身隨子明出了門。】
【可才剛出大門,一個身影忽然從竹林里沖了出來。】
【那是個十幾歲的少年,身形極為靈巧,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墨發高高束起,一根紅烈烈的髮帶在風中獵獵飄揚。】
【他跑得極快,從你身側擦過時,那根紅髮帶恰好拂過你的耳側,帶起一陣極淡的風。】
【你下意識回頭望了他一眼,卻只看見一個利落的背影,紅髮帶在他腦後高高揚起,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的轉角處。】
【你沒有多想,跟著子明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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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復明之後,子明帶你去了一個地方——白鹿書院。】
【他說當初便是在白鹿書院附近數百里的山澗中撿到的你,在這裡或許能等到你的家人。】
【而且他答應過你,要帶你到書院讀書。他在白鹿書院附近有一處宅子,不大,卻極為清幽,院中種了兩株老樹,還養了一叢青竹,推窗便能望見書院的青灰色飛檐。】
【此時正逢三年一度的科舉,書院裡外熱鬧非凡,前來求學拜訪名師的學子絡繹不絕。】
【而你們住的這座小宅子,自打住進來便沒清靜過。】
【每日都有學子捧著書卷、提著禮物上門拜訪,態度恭敬得近乎虔誠。你起初以為子明只是人緣好,後來才從那些學子的言談中拼湊出了真相。】
【他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
【他是徐知,字子明。】
【琅琊徐氏的嫡系子弟。】
【琅琊徐氏在前朝便是名滿天下的望族,族中出過三位宰相、五位尚書,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徐知更是這一代徐家最出類拔萃的人物,年少時便以善縱橫之術聞名天下。】
【他所著的《曉知棋譜》記載了一百零三局棋陣,每一局都暗合兵法,融匯陰陽,被當世名將奉為至寶。】
【當今天下舉世公認的名士僅有兩人——東璇璣,南玉衡。】
【璇璣是北斗七星的前四星,北斗為帝車之像。而此中璇璣,說的便是大封徐知。】
【你站在院中,望著那些捧著書卷、神色虔誠的學子們從你面前魚貫而入的身影,忽然覺得自己這兩年過得實在有些荒唐。】
【你口中的「先生」,不僅不是尋常教書匠,還是天底下讀書人做夢都想見一面的名士。】
【他每日牽著你的手走過山間小路時順口講解的學問,都是天下文人們皓首窮經也未必能參透的真知灼見。】
【徐知常誇你聰慧,你從他眼底看得出幾分真心實意的欣賞。】
【這幾年跟在他身邊耳濡目染,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憑直覺行事的姑娘了。】
【你讀過的書摞起來比你還高,你與他對談時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你甚至開始有了自己對天下局勢的看法——那些看法未必成熟,卻已初見鋒芒。】
【這日你一邊與徐知討論朝堂最近的動盪,一邊在院子裡忙著你的小活計。】
【白鹿書院養了幾隻白鶴,那些白鶴被書院的學子們餵得太肥,走起路來一搖一擺,撲騰兩下翅膀便簌簌地往下掉羽毛。你每日蹲在鶴池邊撿那些掉落的飛羽,攢了好些日子,已有一小簍了。】
【你將鶴羽洗淨晾乾,選了其中最修長瑩白的,用細麻線一根一根地綁在竹柄上,打算為徐知做一把羽扇。】
【他總在燈下看書到深夜,夏日蚊蟲圍著他打轉,冬日炭火烘得室內乾燥沉悶,有了這把扇子,應當能舒坦幾分。】
【徐知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捧著一卷書,偶爾抬眼看你一眼。】
【你低頭綁羽毛的模樣極為專注,鬢邊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手指靈巧地穿梭在麻線與鶴羽之間,明明頭一回做,動作嫻熟得卻像是做過千百回。】
【他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你這般聰慧,若為男子,定能有一番大作為。」】
【你頭也不抬,只是輕笑一聲:「女子便不能有大作為了嗎?先生此言差矣。」】
【徐知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是,杏先生教訓的是,是子明愚昧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叩聲。】
【你起身去開門,便看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的年輕人站在門口。他生得頗為清俊,眉目端正,脊背挺得筆直,通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沉靜氣度。】
【衣裳的面料不錯,但洗的發白,可見是個極為勤儉的人。】
【他拱手行了一禮,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崔家的學子,名喚崔鍾勉。】
【徐知讓他進屋敘話。】
【「崔家兒郎,這些年我倒是見過不少,你算是其中聲名最是不顯的一位,但你的文章我讀過,很好。」】
【能得到徐知這般評價,那便是真的好。】
【崔鍾勉拘謹的坐下,端著茶盞卻沒有喝,指尖在杯沿上來回摩挲,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這番前來,是因為心中有惑。今年他鄉試與會試皆名列前茅,如此成績已算亮眼,最後的殿試在即,以他如今的勢頭,便是爭一爭狀元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崔家雖為清流之首,但今時不同往日,崔家大郎崔硯辭這兩年一改往日韜光養晦的作風,銳意進取,備受天子賞識,接連累遷顯職。前些日子天子欲要御駕親征,順勢提拔了一批年輕官員,崔硯辭便是其中最顯眼的一個,如今已官拜吏部右侍郎。】
【那可是掌品秩銓選之制的要員,三品大員,手握天下文官升遷貶謫的實權。有崔硯辭在朝中坐鎮,崔家子弟的仕途自然水漲船高。】
【「殿試在即,你不應來見我,而是應該去見一見你崔家如今的扛鼎之人。」徐知自然也認為崔鍾勉應該去拜會崔硯辭。】
【「先生不知,我雖為崔家人,卻是受一位女子恩惠才得以走到今天。那位女子曾說過一句話:『願世間尋常女子皆能讀書明理,不困於深閨方寸』。」】
【「我此番前來,便是想問問先生,該如何才能為我的恩人實現這份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