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硯辭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他似乎還想問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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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幸兒今日雖是笑著,眉間卻隱隱有一縷憂色,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他。
可他剛要開口,崔顏妗的丫鬟便從迴廊那頭快步走來,朝二人福了一禮,說三小姐已梳妝妥當,請王小姐過去。
崔硯辭便收住了話頭,只是微微頷首,目送王幸兒隨那丫鬟往內院去了。
崔顏妗今日興致極高,一路上拉著王幸兒說個不停,從布莊新到的雲錦料子說到京中時興的裙幅樣式,又從裙幅樣式說到她小時候偷穿她娘嫁衣被兄長追著滿院子跑。
她說得眉飛色舞,王幸兒便在旁聽著,偶爾應和幾句。
馬車經過朱雀街時,道旁有幾個身著白鹿書院學子服的年輕人正圍在書肆門口高聲論辯,崔顏妗掀起車簾看了片刻,直到馬車拐過街角才放下帘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笑著開口:「幸兒,我真羨慕你。那日在生辰宴上,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你可注意到滿院那些夫人們的表情——有幾位當場便變了臉色,還有幾位卻聽得眼眶都紅了。我從小便羨慕族裡的兄弟們能去族學讀書,成績優異者還能升入白鹿書院,每日捧著書卷從我家門口經過,衣襟上別著書院的繡章,神氣得不得了。」
「我小時候不懂事,還纏著我娘問,為什麼哥哥們能去我不能去?我娘說,因為你是女兒家,女兒家不用讀那麼多書。後來我再長大些,便不再問了,因為我知道答案永遠不會變。直到你站在那兒,當著滿院的夫人小姐說出那句『唯願世間尋常女子皆能讀書明理,不困於深閨方寸』——我就想,或許有一天,答案會變。」
王幸兒輕輕拍了拍崔顏妗的手背,沒有說話。
她知道崔顏妗說的不是客套話,這個溫婉內斂的崔家三小姐,骨子裡藏著的是比誰都熾熱的渴望。
崔顏妗見王幸兒又走神了,便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可是還在想你弟弟的事?」
王幸兒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她方才已經將王劍鋒告假離營後徹夜未歸的事簡單說了。
崔顏妗掩唇笑了一下:「你不用太擔心,這些學武的兒郎,脾氣倒是一個比一個大。我二哥前些日子也離家出走了兩天呢,把我娘急得團團轉,我爹卻說他就是鬧脾氣,果然第三天便被大哥抓回來了。」
她說到崔琰雨,神色揶揄的看向王幸兒,「不過你可知道我二哥為什麼要離家?」
王幸兒搖頭。
崔顏妗用手帕捂了捂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還不是因為——他試圖越過規矩跟心上人提親,被我爹說教了幾句,說他身為崔家子弟行事如此莽撞,有失體統。他氣不過,當夜便翻牆跑了,說既然在家裡做崔家子弟便不能做主自己的婚事,那他就去江湖上闖蕩,當江湖人,誰的規矩都不用守,想娶誰便娶誰。」
王幸兒聽到此處,臉頰到底還是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
崔琰雨的心上人是誰,她自然心中有數。
到了布莊,崔顏妗正與掌柜討論新到的雲錦花樣,王幸兒便在外頭的長街,隨意的看了看擺攤的那些小物件。
街上人來人往,忽然有一個小乞丐從她身旁擠過,腳步趔趄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肩膀撞在她的手臂上,極輕極快,轉瞬便消失在人群里。
「小姐,你的荷包……」小茶眼尖,伸手便要追,王幸兒卻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頭,荷包還在腰間掛著,繩結完好,只是裡頭多了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
她走到布莊內側僻靜處展開,上頭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跡端正而拘謹,像是握筆的人寫得極其認真,卻仍掩不住筆鋒里那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生澀與倔強——「長姐,今日亥時北城門相見,務必自行前來」。
崔顏妗湊過來瞥了一眼,笑道:「你看,我就說你弟弟是鬧著玩的吧。學武的年輕人就是這樣,生氣了便跑,氣消了又不好意思直接回家,非要約在外頭見一面,顯得鄭重其事。」
王幸兒將紙條收起,沒有接話。
她想了想,將連枝喚到身旁,讓她先回府去找幾份王劍鋒平日裡留在書房的功課筆跡,仔細對照一下這紙條上的字究竟是不是他本人所寫。
連枝應聲而去。
布莊隔壁便是洛隱娘新盤下來的成衣鋪。
鋪面不大,兩間打通,前頭是櫃檯和布樣架子,後頭是繡房,陽光從天窗灑下來照在繡架上,暖和而亮堂。
洛隱娘正在後頭整理新到的繡線,聽見腳步聲便迎了出來,依舊是那身樸素打扮,明艷的臉上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神采。
托王幸兒的福,她如今是自由身了,用這些年攢下的積蓄在坊市盤了這間小鋪子。
王幸兒今日來便是跟她商量擴大生意的事——上回笨犬茶社從雀鳴寺搬回的那批金銀還封在庫房裡,她打算撥出一部分給洛隱娘,用於擴充鋪面、招攬繡娘、打通布莊的貨源渠道。
兩人在後院坐著細聊了小半個時辰。
洛隱娘聽她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明艷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鄭重的神色:「小姐,這些年我的繡品經了多少貴人的手,他們只問我能不能繡得更精緻、更繁複、更討人喜歡。唯有你問我,想不想擁有自己的鋪子。」
她說到這,將指間的繡針穩穩地插回針墊上,抬起眼來,目光灼灼,「你放心,這生意我一定會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為王幸兒這份知遇之恩,她定要做出一番名堂!
陪著崔顏妗逛到了傍晚,王幸兒才回到府中。
連枝已取了王劍鋒平日裡的功課習字過來,將紙條與那摞舊紙並排擺在書案上,王幸兒一盞燈下逐字比對。
那少年的字不算漂亮,力道卻極穩,撇捺轉折間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執拗。
習字稿上的「家」字,寶蓋頭微微右傾;紙條上的「見」字,末筆豎彎鉤同樣收得極短。
她前前後後對了好幾遍,心中那根弦終於略微鬆了幾分,卻也同時升起更大的疑惑——他既然能寫紙條,便說明人身是安全的,至少沒有被人挾持到連寫幾個字都不能的地步。
可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回家?
為什麼偏偏約在城門,亥時?
那可是很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