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茗走後,王幸兒獨自在屋裡坐了許久。
窗外暮色漸沉,秋風卷著落葉撲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她望著妝檯上那隻錦盒,腦中反覆迴響著蕭茗方才的話:「斬草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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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然知道王夢婉是個隱患。
幾次模擬中,王夢婉始終都有辦法重新蹦躂起來,哪怕被關禁閉、哪怕名聲盡毀、哪怕被趙氏的醜聞連累得抬不起頭,她依舊能在絕境中找到一線生機。
之前不是懷了萬赫章的孩子翻身,要不就是旁的手段,最近一次模擬中王夢婉甚至把自己嫁進了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做了正頭娘子。
雖然最終下場悽慘,但也足以證明,此女頑強,是個隱患。
如今趙氏死了,王夢婉把這筆帳算在了她頭上,恨不能啖其肉寢其皮。
王幸兒比誰都清楚,命運瞬息萬變,王夢婉未必沒有翻身的機會。
可是——她閉上眼,想起方才蕭茗離開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說「這一次我替你下手」,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替她做件小事。
那神情讓她脊背微微發涼。
她又何嘗不是與虎謀皮?
「連枝。」王幸兒睜開眼,將守在門外的連枝喚了進來,「二小姐那邊,這兩日多盯著些。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立刻告訴我。」
連枝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見王幸兒神色鄭重,也不多問,點頭應下便轉身出去了。
王幸兒出了一會兒神,又將思緒拉了回來。眼下還有另一樁更要緊的事。
悟真的批命!
上一次模擬中,悟真在她生辰宴上當眾說出「鳳棲梧桐」四個字,從此她的命運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往前走。
李錦央因此看重她,召她入宮為妃,又因此引發了她被悟真擄走、流落江湖的種種波折。
如今她已經打定主意不入宮選秀,那這句「鳳棲梧桐」就絕不能從悟真口中說出來。
她得在生辰宴之前,先見悟真一面。
可這事談何容易?
悟真如今是京中炙手可熱的佛子,普霞寺外日日排著長隊,多少世家貴婦想見他一面都得提前數月遞帖子,還要看人家有沒有空。
王幸兒一個五品小官的女兒,在現實中又從未與悟真打過交道,想貿然登門求見,怕是連山門都進不去。
無奈之下,她想到了另一個人——無塵。
前些時日,王幸兒托蕭茗把關在天牢里的樊通弄出來了幾日,交給了無塵。
無塵的師父是被樊通害死的,無塵憋了這些年就等著報仇。
之後幾日兩人便再無交集,如今要找他,還真不知道上哪兒去尋。
王幸兒只能讓小茶聯繫笨犬茶社的人去打聽,暗衛們的效率倒是高得很,不過半日便傳回了消息——無塵這幾日待在城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廟裡,那廟偏僻得很,香火稀薄,平日裡也沒什麼人去。
小茶把消息送到時,王幸兒正在院中翻看生辰宴的菜單。
她放下冊子,剛要吩咐小茶去請人,話還沒出口,便聽見院牆外頭傳來一陣衣袂破風的輕響,緊接著一道身影便從牆頭翻了進來,穩穩噹噹地落在她面前。
無塵今日難得穿得齊整了些,僧袍的領口沒有像往常那般松松垮垮地敞著,只是那頭墨發依舊隨意地披散在肩上,配著那雙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怎麼看也不像個正經出家人。
他手裡還提著一串剛從外頭買的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果裹著晶亮的糖殼,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施主找小僧?」無塵笑眯眯地將糖葫蘆往王幸兒面前一遞,「吃嗎?路上買的,還脆著。」
王幸兒沒有接他的糖葫蘆,只是抬手示意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連枝奉了茶上來,又退到一旁,用眼角餘光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和尚。
長得這麼好看,是正經和尚嗎?
無塵倒也不客氣,大剌剌地坐下,咬了一口糖葫蘆,含含糊糊地問道:
「施主這回又有什麼好事要關照小僧?是又抓了個禿驢要交給我處置,還是又有什麼人要查?先說好,這回小僧可得按照市價收好處了。」
「我要見悟真法師。」王幸兒開門見山。
無塵嚼糖葫蘆的動作頓住了。那雙總是彎著帶笑的狐狸眼裡,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王幸兒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複雜神色。
他將嘴裡的糖葫蘆咽下去,隨手把剩下的半串擱在石桌上,聲音沒了往日的輕佻,多了幾分冷淡:
「你見他做什麼?」
「有事相求。」
「什麼事?」無塵追問,目光落在王幸兒臉上,像是在辨認她話里有幾分真假,
「你能有什麼事找他,什麼事兒我還辦不成?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都是和尚,臉都一樣!
什麼事他悟真做得,他無塵做不到?
王幸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總不能告訴無塵,她知道悟真會在她的生辰宴上當眾批命,知道那句「鳳棲梧桐」會徹底改變她的命運,因為她已經活過好幾回了。她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再抬眸時,眼神平靜如水:「我有我的道理。你只需替我傳個話,見不見是他的事。」
無塵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狐狸眼裡的神色變幻不定,最終還是慢慢地恢復了慣常的懶散模樣。
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嘴。
「你咋知道我能找到他?」
「我遠遠地望過一眼這位佛子,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而且笨犬茶社的人知道一點兒你的底細,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幸兒淡淡的說道,一對雙胞胎,知道他倆有關係還需要理由?
「好好好,我也算是倒霉了,和那傢伙長一樣!而且怎麼的就不能是他跟我長一樣?」
無塵無奈得很,站起身來,拍了拍僧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既然施主求我,那小僧便替你跑這一趟。不過他見不見你,我可不敢打包!」
反正,他也正好想找悟真。
他打算給王幸兒準備一份生辰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