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這也太擠了。」連枝踮著腳尖往裡頭張望,一隻手緊緊攥著王幸兒的袖口,生怕被人流衝散了。
王幸兒正要開口,卻見門口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小二眼尖得很,隔著攢動的人頭一眼便認出了她,三步並作兩步擠了過來,滿臉堆笑地作了個揖:「王姑娘,您可算來了!洛姑娘早就吩咐過了,給您留了二樓最好的雅座,您這邊請!」
連枝瞪大了眼,湊在王幸兒耳邊嘀咕:「洛隱娘連這都安排好了?」
王幸兒笑而不語,跟著那小二穿過喧鬧的大堂,沿著樓梯上了二樓。
雅座的位置確實極好,正對著樓下高台,視野開闊,又用竹簾隔開了旁的坐席,清淨得很。
小二上了壺上好的龍井,又擺了幾碟精緻的茶點,才哈著腰退了下去。
樓下人聲鼎沸,都在議論那位傳說中的少年。
據說此人幾日前忽然在青賀樓登台,一手劍舞驚為天人,卻始終戴著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有人猜他是落魄的江湖劍客,有人猜他是哪家隱姓埋名的世家子弟,更有荒唐的傳聞說他是女兒身,所以才不敢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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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終於要揭了,青賀樓常客那些婦人姑娘都擠了進來,其間還夾雜著不少慕名而來的文人墨客和閒散武夫,都想看看這副面具底下到底是怎樣一張臉。
連枝趴在欄杆上往下瞅,回頭沖王幸兒做了個鬼臉:
「小姐,您說這人到底長什麼樣?搞這麼神秘,該不會長得太醜怕嚇著人吧?」王幸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台下那片空蕩蕩的高台上,心中隱約有了幾分猜測。
沒一會兒,台下忽然靜了下來。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後台緩步而出。那少年身著玄色勁裝,墨發用一根赤紅髮帶高高束起,面具遮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如寒星的眼眸和線條利落的下頜。
他手中提著一柄未出鞘的長劍,站定後微微頷首,向台下眾人行了個簡潔的拱手禮。
台下已有姑娘忍不住尖叫起來,他卻恍若未聞,修長的手指扣住劍柄,下一瞬,劍光如虹。
那劍舞實在太過凌厲。每一劍刺出都帶著破風之聲,衣袂翻飛間身姿如游龍驚鴻,足尖點地時輕得像是一片落葉,落地時卻又穩得像生了根。
他的劍勢時而如江河奔涌大開大合,時而如細雨密織綿密不絕。
劍鋒划過空氣時發出的嗡鳴聲竟與一旁樂師即興撥出的琵琶弦音隱隱相合,仿佛不是在舞劍,而是在用劍寫一首千古絕唱。
台下眾人看得如痴如醉,連那些原本只是來湊熱鬧的閒漢都忘了嗑瓜子,張著嘴呆呆地望著台上那道翻飛的身影。
待到高潮處,他忽然反手一撕,外袍應聲而裂,露出內里貼身的玄色短打。
練武之人特有的窄腰寬肩在燭光下一覽無餘,肌肉線條流暢而不過分賁張,背脊的弧度像是獵豹般蓄滿了力量,汗水沿著脖頸滑落,洇進貼在肌膚上的薄薄衣料里。
台下尖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連枝也跟著嚎了一嗓子,嚎完才想起自家小姐還在旁邊,趕緊捂住了嘴。
王幸兒卻顧不上笑她。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台上那人的身形和劍招上,越看越覺得眼熟。
這路數她見過——在崔家的院子裡,在江湖歲月中,在模擬那些刀光劍影的記憶間,她不止一次見過有人使這套劍法。
台上的人收了劍勢,胸膛微微起伏,額角沁著細汗,在滿堂喝彩聲中不緊不慢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扣住面具邊緣,緩緩摘下。
面具落下的那一刻,王幸兒手中的茶盞頓在了半空。
那張臉——清俊秀朗,眉眼間帶著幾分讀書人才有的書卷氣,偏偏又因方才那一番凌厲劍舞而染上了一層薄紅,額角細汗未乾,幾縷碎發貼在鬢邊,整個人如同一柄剛出鞘的寶劍,鋒芒與溫潤交織在一起。
台下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聲,他的容貌超出了預期。
而今日來此的很多都是世家子弟,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
「是崔琰雨!崔家二郎!」
「天吶,崔家不是清流之首,頂頂清貴的人家,他家嫡子怎會出來賣藝!」
「還…還脫衣服……」有世家小姐捂著臉嬌羞道,但目光卻忍不住往台上瞥。
崔琰雨聽著台下議論紛紛,面上毫無尷尬與慚愧。
他不在乎什麼門第體面,不在乎旁人怎麼看他,只在乎他想要的東西。
為了換來那幅《百鳥迎春圖》,他願意用自己的武藝來換,儘管大部分人看來,他一身功夫本該用作報效家國。
他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遇見了她,一切便有了不同……
崔琰雨答應了洛隱娘替她於青賀樓表演幾日。
今日便是他最後一次登場,洛隱娘的要求是他必須露臉。
崔琰雨知道這會對他的名聲造成影響。
但他不在乎。
當然,他也可以食言,畢竟繡品已經送去了王家,給了王幸兒,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可崔琰雨不會,君子一諾,遠重萬鈞。
他這份為摯愛而不在乎旁人眼光的坦蕩與赤忱!
便是洛隱娘認可的……
世間最為珍貴的「絕頂之物」!
「二哥……」
王幸兒放下茶盞,心中瞭然。
洛隱娘叫她來青賀樓,就是要讓她親眼看看這一幕。
就在這時,樓下看客席間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男人正死死攥著一個姑娘的手腕,那姑娘拼命掙扎卻掙不脫,臉色已經漲得通紅。
周圍幾個看客認出了那男人的身份,都不敢上前阻攔,只是紛紛往旁邊退開,留出一片空地來。
王幸兒定睛一看,瞧見男子竟是永茂侯世子汪澈。
是萬赫章的好友,萬墨雪的心上人……
而被他強扣在懷中的女子,雖衣著樸素,但那張頗為俊秀的面容王幸兒絕不會認錯。
是璇舟郡主,李樾楠。
只是此刻她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身量尚未完全長開,稚氣未脫,全無模擬中那股張揚霸道的氣勢,被汪澈攥得眼眶都紅了,卻咬著牙絲毫不怯。
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偷跑出封地,來京城玩兒,京中無人知道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