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番國國主正在用早膳,下人匆匆來報說耶律單來了。
國主點點頭,淡淡地說:「傳!」
耶律單大步走進來,國主看了他一眼說:「這麼早便過來了啊,可是用了早膳了?」說罷,也不待耶律單回答,自顧自地喝了一口湯。
耶律單徑直坐在國主的對面,下人自動替他添了一副碗筷,在波譎雲詭的宮廷,他們早已經練就了查看宮廷態勢的本事,近來的風吹草動,他們可都是看著的,隱隱約約中,他們已經料到了,這國主的寶座,恐怕是要易主了。
霎時間,整個宮殿裡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所有的下人都斂聲屏氣,不敢有一絲差錯。
「父皇近來歇息的可是還好?」耶律單夾起一塊焦黃的春卷遞進嘴裡。
國主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丹紅真絲帕子拭了拭嘴角的油漬,才開口說:「山雨欲來,卻是不太安穩呢,你如何啊?」
耶律單笑了兩聲:「山雨欲來?父皇果真是厲害,原來您早就察覺到了。」
國主嘆息一聲,蒼老的聲音像是夾雜著無盡的滄桑和看透世間一切的悲憐,是啊,他早就料到了,他慶幸把耶律洪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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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不知父皇是如何打算的?」耶律單盯著自己的父親,一雙眸子閃出危險的光芒。
國主苦笑著搖搖頭:「還需要我怎麼做嗎?只怕這宮廷內外都是你的人了,這個王位,也馬上要成為你的了,我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頓了頓,他接著說,「單兒,你還是太性急啊。」
聽國主這麼說,耶律單也不再繞彎子了,直起身子說:「我卻是覺著剛剛好,父皇辛勞了這麼久也該歇一歇了,那麼,就請父皇讓出寶座,如何?」
耶律單的一雙眼睛閃著無盡的欲望,看著近在眼前的權利就像是在看一個勢在必得的獵物一樣。
沉默良久,國主才無奈地點點頭,站起來踱步到窗邊,看著一庭院的陌生面孔說:「如你所願。」
院子裡早已經不再像往日那般清寂,而是站滿了持著長矛的士兵,他知道這些都是耶律單的人,如果他今天不讓出這個位子,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完好無損地走出去。
在權利和欲望面前,父子之情又算什麼?
耶律單鬆了一口氣說:「謝父皇,父皇放心,等您退位後,兒臣自會安頓好您,讓您安享晚年的。」
國主轉過身子來,擺擺手說:「不必你來費心,這個宮廷我是不願意再待下去了,這麼多年,也乏了。」
「那您想怎樣?」耶律單疑惑地問。
國主緩緩說:「出宮,過幾天清淨的日子,就去芷陽山,那倒是個不錯的地方,對了,就讓洪兒的母親陪我一起去吧。」
國主的眼睛看著外面的天空,像是嚮往著以後在外面的生活,天上幾絲雲彩隨風飄逝,如同世間萬事流轉。
耶律單聽聞國主不願意留在宮裡,心裡反而一陣欣喜,他對此當然是求之不得,這樣他就更是沒有束縛了,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國主的要求:「好,那便聽從父皇的。」
當日,國主就下了旨,宣告傳位給耶律單,自己出宮休養。
後宮之中此時卻是不平靜,波瀾驟起,誰都沒想到易主這麼大的事情竟然就這樣完成了。
耶律洪的母親倒是平靜,對於她來說,跟著國主去芷陽山也是一件舒心的事兒,她走到銅鏡前,抬手將頭上繁重的釵鈿首飾一件件地取下來,頭上輕了,心裡也輕快了不少。
只是耶律單的母親卻捨不得國主,聽聞國主要去芷陽山,不顧下人的阻攔,跑去找國主。
「陛下,還請您三思啊,莫要去那芷陽山可好?留在宮裡吧,您若是去了,臣妾該如何是好?」
一邊是她的兒子,一邊是她的夫君,無論是哪一個,她都捨不得離開啊。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如何得到這個位子的,前朝之事她不願意管太多,她只想留住她愛的人。
國主走過來扶起她說:「單兒以後就是國主了,你也可以放心了,至於我,有洪兒的母親陪著,你倒是不用擔心,你就安生地留在宮裡吧。」
耶律單母親緊緊抓著國主的袖子:「陛下,不要走,好不好?」保養甚好的臉上淚痕交縱,蓄滿淚水的眼睛裡滿是期望。
「不要這樣,回去吧。」國主拿開她的手,自己走進了裡屋。他已經是心灰意冷,這裡,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待下去了。
看著國主的背影,明明只是幾步之遙,可是耶律單的母親卻覺著他們之間已經隔了千里之遙,無論她怎樣追趕,都是徒勞,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抓不住。
耶律單母親回到自己的宮裡忍不住大哭大鬧,將侍女擺好的插花扔在地上,釉彩瓷瓶在地上碎成幾瓣,幾隻鮮艷的花株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就像她,免不了這種被棄的命運。
「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沒有他語,她只是不停地說著這一句話。
耶律單忙著登基的事情,沒有過來,侍女只能不停地安慰她,直至她累了歇下才作罷。
老國主很快就帶著耶律洪的母親離開了宮裡。
而耶律單終於坐在了國主的寶座上,朝臣來賀,看著匍匐於腳下的臣子,耶律單欣喜一陣之後卻總是覺著少了什麼,不知道為何,耶律單腦子裡突然閃出了曲未央的樣子,高興的她、生氣的她還有活潑的她,一幕幕揮之不去,亂了他的心神。
回到寢宮,耶律單躺在軟榻上煩悶得緊,閉眼休憩。
侍女悄悄把茶放在了旁邊的小几上,耶律單突然睜開眼睛說:「去拿酒來!」
侍女慌忙將茶撤走,端來了酒。
「曲未央,你真是一個碰不得的女人。」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耶律單喃喃低語,語罷,又仰頭飲盡一杯,地上散落著幾個空空的御酒罈,整個寢宮裡瀰漫著濃濃的酒氣。
搖了搖手中的空酒壺,耶律單不耐地喊:「來啊,再拿酒來!」
下人們自然是不敢違背命令,匆匆去拿了酒來奉上,不知道新國主為何要借酒消愁。
耶律單終是喝得累了,把桌子上的酒壺玉杯拂在地上,自己單手撐著頭,看著不斷冒出白煙的香籠爐子出神。
那冒出來的裊裊香氣飄忽不定,朦朦朧朧中,耶律單看見一個女子向自己走來。
「曲未央?」耶律單甩甩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女子。
「陛下,這是醒酒湯。」侍女將湯放下之後惶恐地說。
耶律單一把抓住侍女的袖子,將她拉近自己,頭埋進她的脖子,含糊不清地說:「你來了,你可知道,我今日腦中想的都是你。」
那侍女不敢反抗,看著醉酒的耶律單,她咬住下唇,張臂抱住了耶律單,反正在這宮裡頭,當一個侍女永無出頭之日,倒不如抓住這一個機會,從此以後,她就可以成為人上人!
耶律單沉浸在自己的幻覺之中,壓抑的感情噴發而出,帷幔深深,春宵一度。
那侍女是因為呼吸困難才醒過來的,睜眼就看到了一臉怒氣的耶律單掐著自己的脖子。
耶律單鬆開手:「你是誰?倒是好大的膽子。」
冷冰冰的聲音,全然沒有了昨日的那種柔情繾倦,侍女顧不得穿衣服,跪在床上求饒。她已經慌亂無措,這場景與她相信之中的完全不同啊,按常理來說,被寵幸之後的女子不應該是晉個位分,成為主子的嗎?
耶律單踢開瑟瑟發抖的侍女,自己走下床穿好了衣服。
「來人!」
幾個內侍匆匆進了屋子聽候主子發話。
耶律單飲下一杯涼茶潤潤喉之後說:「把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拉下去亂棍打死!」
那侍女已經愣住了,一時忘記了求饒,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一張臉煞白沒了血色。直到來人將她裹住抬出屋子才反應過來。
不出片刻,亂棍之下的女子便沒有了聲響。
負責辦事的老內侍看著了無生息的女子,嘆了口氣:「怪就怪你沒有主子命啊。」
他也想不懂,按說主子醉酒寵幸一個女子也不是什麼怪事,歷來都有過此種事情,為何這次就不同了呢?難道說是這個女子沒有侍奉好的原因?老內侍搖搖頭,罷了罷了,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還是不要妄加猜測了。
耶律單負手站立在窗前,晨風徐徐,陣陣涼意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昨晚他竟然把其她人當成了曲未央,對她已經偏執到這種程度了嗎?這對他或許不是一件好事!
「陛下,都處理好了。」老內侍進來回話。
耶律單點點頭,思慮片刻之後說:「去多選幾個美人兒送來。」
老內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耶律單下人一趟趟地往他的寢宮裡送御酒茶果,隔著重重回廊就能聽見屋子裡的笑聲,有耶律單粗獷的笑,也有鶯鶯燕燕的軟骨蜜語之肆笑。
「陛下,再喝一杯如何?」
進了屋子,便可看到耶律單左擁右抱,幾個絕色女子將耶律單圍在中間,綠肥紅瘦,脂粉飄香。
耶律單雙眼迷離,接過懷中女子遞過來的酒一飲而下,隨手拋下酒杯,鑲銀酒杯落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殘留的酒液滴在桃紅繡鵲毯子上,暈開層層濕意。
耶律單躺在其中一個女子光滑的腿上,盯著地上的酒杯,喃喃自語:「曲未央,我就是要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