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面對面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林默到了體育場。

  天還沒徹底亮透,東邊的天際線翻出一層薄薄的蟹殼青。跑道上有薄霧,低低地貼著塑膠地面鋪開,像一層被夜露打濕的紗。方銳已經站在起跑線上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袖訓練服,帽子壓得很低。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腳踝處的綁帶重新繫緊了一遍。

  「你來了。「他說。聲音比昨晚更緊,像一根被擰過頭了的琴弦。

  「我說了會來。「

  林默走上跑道,站到第八道上。他今天穿的還是那雙黑跑鞋,鞋帶系了雙結。晨霧貼著腳踝流動,涼絲絲的,像誰的手在輕輕刮蹭皮膚。方銳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帽檐下面他的臉有些發青,是沒睡好的顏色。

  「我昨晚想了一夜,「方銳說,「你說的那個——讓它追上我。我想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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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

  「然後我在想,如果它追上我之後我死了呢?那些被它抓到的運動員,他們第二天都死了。「

  林默沉默了幾秒。晨霧在他的呼吸里化成一團白氣,散在鉛色的光線里。「你如果繼續這樣跑下去,你也會死。不是被它抓死,是被它耗死。你每一天都在從它手底下逃開,每一次都更近一些。總有一天你差那零點零一秒,它就抓到了。「

  方銳沒有反駁。他的手指攥緊了起跑線旁邊那根紅色塑料樁的頂端,指節泛白得像骨頭露出來。「那如果讓它追上了,我沒死呢?「

  「那我就拉你起來。「

  方銳看了他很久。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薄霧開始在跑道邊緣散開,露出了看台的第一排座椅。遠處有晨跑的人的身影在操場外圍繞圈,腳步聲隔著老遠傳過來,悶悶的,像敲在棉被上的鼓點。

  「好。「方銳鬆開那個塑料樁,站到了起跑線上。他的身體前傾,重心壓在前腳掌上,和每一次比賽前一模一樣的姿勢。但這一次他的肩膀在發抖。

  「我會跑。跑到五十米線停。你在我旁邊。「

  林默站到他旁邊的第八道起跑線上,也微微前傾身體。他沒有加速跑的經驗,但他的姿態像是某種陪伴的承諾。方銳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目視前方。

  「開始吧。「

  方銳沒有發令槍。他只是自己數了三下,然後沖了出去。他的起步依然迅猛——腳掌砸在地面上的聲音有力而清脆,每一次蹬地都帶起一小撮塑膠顆粒。林默緊跟著邁步,他的速度不及方銳的一半,但他穩穩地跑在旁邊隔著一條空道的第八道上。

  霧在他們面前被身體撕裂,分成兩股向兩側退去。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方銳的氣息開始變重了。林默側頭看了一眼他的後脖頸,上面的汗珠正在急劇地冒出來,比晨霧更密更細。

  然後林默看到了它。

  在霧的深處,在起跑線後方那個位置,那團灰霧開始凝集。骨架從霧裡伸出來,先是那兩根枯枝一樣的長腿,然後是軀幹,然後是那個比正常人大兩倍的頭顱。眼洞、裂口、全身灰黑色的網狀紋路。它無聲地出現,無聲地開始滑動。

  今天它的速度比昨天更快。前三十米它還在十米開外,四十米的時候已經縮短到了五米。它的裂口微微張著,碎瓷片一樣的牙齒在慘白的光線里反著濕漉漉的微光。那十根枯枝手指朝前方伸展著,黑色的指尖像十枚瞄準脊椎的箭鏃。

  「方銳,五十米了。「林默喊道。

  方銳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身體在慣性里又衝出了兩步,然後他猛地剎住了。他的腳掌在塑膠地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整個人搖晃了一下,在林默旁邊幾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停下來了。

  那個東西沒有停。它保持著同樣的速度繼續向前滑行,五米的距離被迅速縮短。方銳背對著它站著,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起伏。他的汗從額頭大顆大顆地砸在跑道上,在塑膠表面洇出深色的圓點。

  林默在第八道的位置停下來,轉過身。那個東西正在逼近方銳的後背,它的頭顱微微歪著,裂口張開到了極限,裡面那團蠕動的暗影像活著的漩渦。它伸出手,那十根枯枝手指朝方銳的肩膀按下去。

  「方銳。「林默喊了一聲。

  方銳猛地轉過身來。他第一次在面對面的狀態下看到了那個東西。以前每一次它都在他背後,他只能感覺到後脖頸上的寒氣。但這一次他轉過來,正面朝向它。那雙沒有眼睛的眼洞直直地對著他的臉,裂口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碎瓷片般的牙齒之間噴出來的腐爛甜腥氣直接灌進他的鼻腔。

  方銳沒有動。他的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瞳孔急劇收縮到針尖大小。他的嘴唇在劇烈地哆嗦,但他的手抬了起來——朝著那個東西的方向。

  那個東西的枯枝手指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接觸的瞬間,一團灰黑色的霧氣從接觸點炸開,像墨水滴入清水裡一樣迅猛擴散。方銳整個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膝蓋猛地彎下去。但他沒有倒。他的那隻手繼續抬著,摸到了那個東西裂口的邊緣。

  然後他說話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是……我的……「

  那個東西的頭顱劇烈地抖動起來。它全身的網狀裂紋開始擴大,像瓷器從內部被撐碎。方銳的手指扣進了裂口的邊緣,他的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兩隻手抓住了那個巨大頭顱的兩側。他的臉上全是汗和淚的混合物,整張臉因為極致的用力而扭曲著。

  「你是我跑不快的那個我。「

  「你是我不想承認的我。「

  「你回來吧。「

  最後三個字出口的瞬間,那個東西發出了聲響。和昨天林默聽到的那種砂紙磨金屬的嗡鳴不同——這一次是某種更沉的、像從極深的地底傳來的嗚咽。它全身的裂紋繼續擴大,灰黑色的表面開始剝落,像枯樹皮一層一層地脫落。方銳的雙手嵌在它的頭顱兩側,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不斷顫抖,但他沒有鬆手。

  然後那個東西碎了。

  像灰燼做成的雕像被一陣大風撞散一樣,它整個軀體從內部開始崩塌,從頭顱到軀幹到四肢,一塊一塊地碎裂成極細的灰色粉塵,朝四面八方飛散。那些粉塵在晨光里旋轉著,然後像被吸進了某個看不見的漩渦里,全部朝方銳涌了過去。他整個人被那團灰色的塵霧包裹住,身體劇烈地向後仰倒,後腦勺砸在了跑道上。

  砰的一聲悶響。

  林默衝過去的時候,方銳躺在跑道上。他整個人被那層灰霧籠罩著,但那些粉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鑽進他的皮膚里、口鼻里、眼眶裡。他全身都在抽搐,像通了電一樣,四肢在塑膠地面上拍打著。林默跪下去,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頭側過來讓他不會嗆到自己。

  「方銳。方銳。「

  方銳的眼白在往上翻。他的嘴大張著,像在拼命吸氣又像在拼命喊什麼。他的後背在跑道上弓起來又落下,弓起來又落下,連續五六次。然後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身體像拉滿的弓一樣繃緊了整整三秒,然後驟然鬆弛下來。

  他躺在跑道上,一動不動了。

  林默的掌心貼著他的胸口。心跳還在,但節奏在紊亂中重新尋找穩定的節拍。一下。兩下。三下。它在逐漸變得平穩。

  方銳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瞳孔重新聚焦,從渙散到清晰。他躺在跑道上,看著頭頂那片已經亮起來的天空。薄霧散盡了,蟹殼青變成了淺藍色,遠處有鳥叫。

  「它……沒了。「他啞著嗓子說。

  林默把他扶起來坐著。方銳的雙手撐在身後的跑道上,整個人像剛剛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連訓練服的深藍色被汗水浸成了黑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雙手攤開,掌心朝上。那上面什麼都沒有,但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它跟我說話了。「方銳說,聲音像從很深的水底浮起來的,「它說它等了好久。它說我不認它。「

  「你認了。「

  方銳的手指慢慢蜷起來,握成了拳頭。他的拳心貼著跑道粗糙的表面,感受著那些塑膠顆粒硌在掌紋里的觸感。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瞳孔恢復了正常的焦距。

  「我跑不快了。「他說。嗓音里的沙啞還在,但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細小的弧度——那個弧度不是恐懼,不是被消耗的疲憊,是他很久以前有過的那種、單純屬於跑完一場之後喘著氣笑出來的弧度。

  「我知道。「林默說。

  「我跑進九秒九的時候知道自己很快。但我不認識那個快。那個快是別人的。現在它走了,剩下的這個慢是我自己的。「他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還有點軟,腿在打顫。但他站起來了。他背對著漸亮的天光站在跑道上,深藍色訓練服的背後被汗水洇成了一大片深色,像一幅用汗畫出來的地圖。

  「方銳。「林默也站起來,「你以後還能跑。「

  「能跑多少?「

  「你自己知道。「

  方銳看著跑道的盡頭。五十米線那裡還有一攤水跡,是他剛才停下來的時候砸在地面上的汗。他從起跑線跑到五十米線然後停下,轉身,面對那個東西。整個過程的每一步此刻都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自己的虎口。那個動作很小,幾乎是下意識的。

  「我以前跑完訓練,在更衣室里照鏡子,不認識鏡子裡那個人。「他說,「今天我想我認識了。「

  林默走出體育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八月早晨的陽光又白又亮,把他的影子短促地投在腳下。他站在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方銳還站在跑道上,一個人在晨光里慢慢地走。他走得很慢,步幅很小,像在重新學習怎麼用腳掌接觸地面。他走到五十米線那裡停了一下,彎腰摸了摸那片被汗洇濕的跑道表面,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跑道的盡頭。

  第二天,林默再去體育場的時候,方銳不見了。

  更衣室的柜子空了。訓練服、跑鞋、綁帶、護膝,全沒了。柜子底板上留著一張貼紙,白色底、紅色字,上面印著一行字——「清除感知里的障礙,讓你遇見真正的自己。「下面是兩個小字:極樂。

  林默攥著那張貼紙站在空更衣室里。白熾燈從頭頂打下來,把他指間的紅色字跡照得鮮明刺眼。那張貼紙的背膠還很新,像是剛貼上去不久就被人撕下來匆忙留在櫃底的。

  他撥方銳的電話,關機。撥他教練的電話,教練說早上就沒見到人,訓練沒來,以為他請假了。林默站在體育場門口,八月的太陽炙烤著水泥地面,熱氣從腳底翻湧上來。他想起昨天方銳蹲在跑道上說「它等了好久「時的表情。想起他站起來之後對著跑道盡頭露出那個細小的弧度。想起他走完整個跑道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目光里有種和他前兩年完全不同的平靜。

  然後他不在了。

  貼紙上的紅色字跡在他指間像一小塊凝固的血。極樂兩個字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林默把貼紙折好放進口袋,轉身走出體育場。陽光刺得他眯起眼。他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向跑道。晨光里那五十米線附近什麼都沒有,只有塑膠表面被汗水磨出的舊痕還在。

  方銳跑了。但這次後面沒有追他的東西了。

  他把那張貼紙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展開,再次看了一遍那行字。清除感知里的障礙。讓你遇見真正的自己。極樂。

  他攥緊貼紙,朝地鐵站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鞋底拍在柏油路面上發出短促的聲響。身後體育場的輪廓在八月的熱浪里微微扭曲著,像一個正在融化中的巨大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