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廣州，體育場裡的燈光像傷口一樣白。
林默坐在觀眾席第三排，手裡捏著老周給他的那張入場證。今晚是省田徑錦標賽的決賽，男子一百米的發令槍剛響過，八道身影從起跑線上彈射出去。跑道上的那八個人里，第七道穿紅色背心的那個沖在最前面。
他叫方銳。二十六歲，最近兩年國內短跑界忽然冒出來的名字。老周把資料遞給林默的時候，附了一句話：「這個人不對勁。你看看他的臉。「
林默現在看到了。
方銳跑在最前面。他的步幅很大，步頻極快，肌肉在紅色背心下繃出流暢的線條——任何角度看這都是一個頂尖運動員的完美姿態。但他的臉。那張臉在八月的燈光下白得像一張紙，五官扭曲，嘴唇大張著，像在尖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前方，但瞳孔的焦點明顯不在跑道的盡頭——他在看更遠的東西，更近的東西，某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跑過六十米線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整張臉忽然朝左邊猛地扭了過去，像被什麼東西從側面掃過。他的脖子梗著，身體本能地往右躲閃，但腳步絲毫沒有減速。他衝出終點線的時候張開雙臂，第一名。全場掌聲雷動。但方銳沒有看計時牌，也沒有看觀眾席。他衝過線之後又往前跑了十幾步才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紅色的跑道上微微地顫動著。
林默站起來，往跑道方向走。他經過運動員休息區的時候，聽到方銳在跟教練說話。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餘悸的顫抖：「它差一點就抓住了。差一點。我最後十米能感覺到它的呼吸在我後脖子上。冰的。「
教練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好好好，冠軍了，回去休息「。但林默注意到教練拍他肩膀的時候，眼神是飄的，目光沒有落在方銳的臉上。教練也不信。教練和所有人一樣，只看到那個跑得最快的人，沒看到那張臉上刻著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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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在更衣室門口等到了方銳。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運動服走出來，頭髮還是濕的，額角貼著一縷。他看到林默的時候停了一步，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誰？「
「老周讓我來的。他說你可能需要人聊一聊。「
方銳的表情變了。那張在賽場上被恐懼拉滿的臉此刻平靜了很多，但平靜底下的那層東西更沉了——像黑水的表面，紋絲不動，底下卻在緩慢地翻湧。他看了林默幾秒，然後把運動包換到另一隻肩膀上。
「老周跟你說什麼了？「
「他說你比賽的時候表情很奇怪。「
方銳笑了。那個笑容很淺，只有一個上揚的弧度，沒有抵達眼睛。「奇怪。對。所有人都覺得我奇怪。我跑得快，但我害怕。我每次站上跑道，發令槍一響，就有東西開始追我。「
「什麼東西？「
方銳沉默了一會兒。體育場裡的觀眾正在散場，嘈雜的人聲從通道那頭傳來，混著椅子折起的咔嗒聲和廣播裡播放的退場提示。方銳的聲音在這些噪音里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根繃得太久的線。
「一個東西。人形的。瘦得只剩骨頭。但它的頭很大，頭的比例不對，比正常人的頭大兩倍。它的嘴巴是裂開的，裂到耳根。它沒有眼睛，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它跑得特別快。我起跑的時候它在我身後大概十米，等我跑到三十米的時候它離我只有五米了。我最後十米的時候它就在我後脖子上喘氣。每次都是這樣。我衝過線它就消失了。但每次我都覺得下一次它不會消失。下一次它會抓住我。「
「你見過它抓住別人嗎？「
方銳的臉色白了一下。那個淺淡的笑容徹底消失了，整張臉在更衣室門口的日光燈下泛著青灰。「見過。去年全國錦標賽的半決賽，我旁邊跑道的那個選手，他衝到一半的時候被抓住了。我親眼看見那個東西從側面撲上去，整個罩住了他。他的手在空中抓了兩下，然後摔倒了。第二天新聞說他心源性猝死，訓練的時候倒在跑道上。但那不是訓練。那是比賽的時候。它抓住他了。「
林默後頸的汗毛豎了一下。他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著方銳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長期的、被持續消耗所磨出來的薄光。
「我想看看你被追的時候的世界。「林默說。
方銳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頭。他帶著林默繞過場館後面的通道，走進一間閒置的小器材室。裡面堆著幾排跨欄架和厚厚的體操墊，空氣里瀰漫著橡膠和汗漬的混合氣味。方銳坐在一張舊長椅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深吸了幾口氣。
「怎麼看？「
「你看著我就可以了。「
林默蹲在他面前，把注意力全部沉入方銳的瞳孔。穿過那層表面的青灰色，滑入底下的世界。他進去的一瞬間，一股冰寒從腳底猛地竄上來，冷得他差點縮回去。
方銳的主觀世界就是那條跑道。但和現實完全不同。跑道的顏色不是紅色的，是一種深到發黑的赭色，像乾涸的凝血。兩側的看台是空的，空蕩蕩的座椅一望無際，延伸到黑暗裡。頭頂的天空是一種渾濁的鉛灰色，沒有光源但整個空間亮著一種慘澹的白。方銳站在起跑線上，身體前傾，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然後林默看到了那個東西。
它在起跑線後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果然和方銳描述的一樣——瘦得只剩骨架的人形，頭顱比正常人大兩倍，表面坑坑窪窪的，像被腐蝕過的石膏。它沒有眼睛，臉上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圓洞。嘴巴橫貫整張臉的下半部，一直裂到耳根的位置，形成一個弧度詭異的裂口。它的四肢極長，手指像十根枯枝，末端是尖銳的黑色硬殼。
它站著不動。但它站的姿態有一種極致的耐心，像一頭鎖定了獵物的捕食者，知道獵物無處可逃。
林默轉過身，看見起跑線旁邊還有一條發令槍。在現實里是槍聲，在這個世界裡發令槍炸開的時候會噴出一團灰色的煙霧。方銳在那團煙霧裡沖了出去。他的雙腿邁得飛快，但林默能看到他的後脖頸——那裡有一層極細的冷汗，在慘白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那個東西動了。
它的移動方式不是奔跑，更像是一種貼著地面的滑動。它的長腿交疊著往前伸，每一次伸出去都跨越五米的距離。它無聲地跟在方銳後面，那雙裂到耳根的嘴微微張開著，露出裡面幾排參差的、像碎瓷片一樣的尖齒。
林默看著它追。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它越來越近，那十根黑色的枯枝手指朝前方伸著，指尖在空氣中劃出細微的破空聲。方銳的後脖頸上汗珠更大顆了，他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但腿在拼命地蹬。六十米。它離他只剩三米了。七十米。它幾乎貼到了他的後背。
然後方銳衝過了終點線。那個東西在終點線處猛地剎住，像被一堵透明的牆攔住了。它停在線的這一側，那張大嘴無聲地開合了幾下，然後整個身體像被沙風吹散的沙像一樣解體了，化作一蓬灰霧，消散在鉛灰色的空氣里。
方銳跪在終點線那邊，雙手撐地，肩膀劇烈起伏。
林默退出了他的世界。器材室里的橡膠味重新灌滿鼻腔，日光燈的白光和主觀世界裡的慘白不同，至少它是暖的。他站起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後背濕透了，襯衫貼在皮膚上，黏膩而冰涼。
「每次都是這樣？「他問。
「每次都一樣。「方銳的聲音發抖，「距離、速度、它追上來的時間點，分毫不差。我背了它的節奏。我知道跑到第幾步它會到我後脖頸。但我每次都怕這次不一樣。「
林默在器材室里慢慢踱了兩步。他的手掌撐在跨欄架的橫杆上，金屬表面冰涼。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在黑暗中泛白的指節。方銳的主觀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純粹的幻覺。那種冰寒、那種壓迫感、那種「被追逐「的原始恐懼——它不止存在於方銳的腦子裡，它在那裡有著實體。
「你以前跑得沒這麼快？「林默轉身問。
方銳的瞳孔縮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但林默捕捉到了。「我以前……「他咽了口唾沫，「我以前連省隊都進不了。最好的成績十秒六。永遠在預賽被刷掉。三年。「
「後來呢？「
方銳沉默了很久。器材室里只有空調外機的低鳴聲，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蚊子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盤旋。他終於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隔牆有耳。
「後來有人找到我。他說他能幫我跑進十秒以內。給我看了一個機器。說做一次就能「把阻礙你的東西全部清掉「。「
「什麼人？「
方銳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吐出四個字：「極樂調頻。「
林默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握在橫杆上的手指收緊了。極樂調頻。又是極樂調頻。李敏、嚴冬、還有那些散布在檔案里查不到源頭的名字，全都連著這四個字。而方銳的「阻礙「被清掉之後，他跑進了十秒以內。但同時，那個東西開始追他了。
「你做完那個之後，速度確實快了？「
「快了。「方銳說，「第二天上跑道我就發現自己不一樣了。步子比以前輕，爆發力比以前猛。但第三天訓練的時候，我跑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它就在我後面。我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嚇得摔倒在地上，膝蓋蹭掉了一大塊皮。教練罵我走神。只有我看見它站在我身後，歪著那個大腦袋看我，嘴巴在笑。「
「從那以後你就一直被追了。「
「每天訓練都追。每場比賽都追。我不跑的時候它不在。但只要我加速，只要我全力衝刺，它就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了。我衝到最快的瞬間就是它離我最近的時候。有時候我覺得它已經抓住我了，但下一秒我衝過了線。我不知道這兩年是它沒抓住我，還是它故意不抓住我。「
林默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他走到方銳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你說你見過它抓住別人。被抓住的那個人第二天就死了，對吧？「
「對。「
「那個被抓住的人，他跑在你前面還是後面？「
方銳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的嘴唇哆嗦著，整張臉在日光燈下慘白如紙。「前面。那次半決賽，他比我快半個身位。他跑在第一位。我第二位。它在後面追我們兩個人。然後它超過了我，追上了他。我親眼看見它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默站起來。他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脊椎一路竄到頭頂，那寒意里夾雜著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正在緩慢成型的猜測。極樂調頻把某種東西植入了方銳的感知系統。那個「怪物「是某種具象化的恐懼，但它不只是追方銳。它還會超過他，去追跑在他前面的人。而那個被它追上的人，第二天死了。
方銳的快，建立在某種東西「清除「了對手的基礎上。他衝線的時候那張驚恐的臉，並不只是恐懼——那裡面還混雜著什麼東西。
「方銳，「林默的聲音低下來，「你跑第一的時候，身後那些人在幹什麼？「
方銳的手攥緊了長椅的邊緣，木頭髮出了細微的呻吟聲。「我不能回頭。我一回頭就會慢。但我知道它在抓人。每次比賽我在前面跑，我聽見後面有人在喊。有時候是悶響，有時候是尖叫。但我不想聽。我只能往前跑。只要我跑得夠快，它就抓不到我。它抓別人去了。「
林默看著方銳那張慘白的臉，看著他眼睛裡那層被消耗得薄如紙的亮光。他忽然理解了那種表情——那不是單純的恐懼。那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我知道我必須跑在前面，因為停下來就會被抓住「，是「我快才能活「。那個怪物追逐方銳的背後，藏著另一個更殘酷的事實：方銳跑得快，所以別人被抓。那個怪物是恐懼本身，而恐懼被具象化之後，變成了一台只會撲向跑得不夠快的人的收割機。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極樂調頻。
林默退出器材室的時候，方銳還坐在長椅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還沒落地的樹葉。
「明天我去找你。「林默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試著進你那個世界裡去。我站在你旁邊。「
方銳抬起頭。他的眼睛裡有水光，但沒落下來。「你進去會看到它。它也會看到你。「
「那就讓它看到。「林默說，「我明天穿一雙跑鞋。「
他關上器材室的門。體育場的燈光在他身後一排一排地熄滅，偌大的場館從白晝迅速陷入黑暗。他走過空曠的通道，腳步聲在裡面迴蕩著，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後面追。他走得更快了一些，但沒有跑。他知道後面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