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開庭的日子到了。
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到地板上了。
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有三根菸頭,我記得我只抽了兩根。可能是半夜迷迷糊糊又點了一根。
總之,記不清了。最近的狀態一直很焦慮,我千等萬等就是這一天。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今天要開庭?」
」嗯。」我點了點頭。
」能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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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我接過粥,喝了一口。我聽說食物跟心情有關,反正很長一段時間,我吃什麼都是味同嚼蠟。我放下碗看向我媽,」周律師說七成。」
她沒說話,轉身回了廚房。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她沒說。她從來不問我溫柔的事,最近也不問小玲的事了。她只問豆豆今天吃什麼,明天穿什麼。這種不問,比問了還讓我難受。
我把粥喝完。手機在桌上震動,是周律師的微信:」九點整,法院門口見,材料我帶齊了。」
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後往上滑,滑到那條簡訊。我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兩秒。
如果這場戰役能贏,我希望勝利來的更早一些。
出門前,我摸了摸豆豆的頭。他在看動畫片,沒理我。我蹲下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他這才扭頭看我,」爸爸你去哪兒?」
」去辦點事。」我站起來,語氣儘量輕快,」在家要聽奶奶的話哦,過段時間等培訓學校那邊開門了爸爸就帶你去。」
培訓學校暫時關門,這是我給豆豆的藉口。
我下樓,早上的風有點涼,不禁打了個哆嗦。
1月的成都,濕冷。
新都區人民法院,我掃了個共享單車,騎了大概二十分鐘。到的時候,周律師已經站在門口了。他穿著黑色大衣,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
」趙先生。」他朝我點點頭,」精神還行?」
」還行。」我把電動車鎖好,」有蓄力打這場仗。」
我們並行往裡面走。周律師在我身旁低聲說:」今天獨任審判,簡易程序。審判員姓李,我查過,民事口做了十二年,判過幾個類似案子,傾向保護弱勢方。」
」什麼意思?」我問道。
」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是被坑的,他聽得出來。」周律師把牛皮紙袋換到另一隻手裡,」但今天有兩個變數。第一,老楊請了律師,張律師,我熟人。此人手段硬,會竭盡所能把責任全往你身上推。第二,老劉……」
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法院大門。
」老劉來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劉鵬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手裡拎著個公文包。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應該就是他的律師了。
老劉站在台階下,仰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已經落網的獵物。
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種確認。確認我今天來了,確認棋局開始了。
我攥了攥拳頭,在牙齒咬的咯嘣響之後又鬆開。周律師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別看他,進去。」
法院大廳里人不多,幾個穿制服的法警站在安檢口。
候審室在二樓。周律師推門進去,裡面已經坐著一個人。老楊的律師,姓張,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見周律師進來,點了點頭。
周律師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你們第三人材料準備得挺快。」
」職責所在。」張律師推了推眼鏡,」楊總的意思很明確,趙先生以個人名義簽的合同,公司不知情。」
」嗯。」周律師沒接話,坐下來翻文件。我也沒說話,忐忑的坐在他旁邊,盯著候審室牆上貼的訴訟流程圖看。
九點二十五,書記員進來。」溫馨培訓學校訴趙壯合同糾紛案,當事人到齊了嗎?」
」被告及代理人到。」周律師站起來。
」第三人到。」張律師也站起來。
」原告……」書記員看了眼門口,」原告及代理人在外面,馬上進來。請證人在證人室等候,不要離開。」
我心臟狂跳。證人?小林來了?
書記員此時看向我,」證人已經報到,在隔壁。開庭前不能接觸,你明白吧?」
我點點頭。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到的,但她來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九點三十分,書記員帶我們進法庭。
老劉和他律師坐在原告席。他看見我和周律師進來,眼神對視了一下。
我坐到被告席,襯衫粘在後背上。空調太熱了,周律師大衣已經脫掉了,裡面是深藍色西裝,打著領帶,非常專業。
他在我左邊,攤開材料。張律師坐在第三人席,打開筆記本電腦。
審判員走進來,短髮,國字臉。隨著他落座,書記員宣布:」法庭紀律:未經許可不得錄音錄像,不得隨意發言,手機靜音。」
我掏出手機,按了靜音鍵。屏幕又亮了一下,沒有新簡訊,是我不小心按到了。我盯著那個句號,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按滅。
審判員翻開卷宗,」溫馨培訓學校訴趙壯培訓合同糾紛案,現在開庭。核對當事人身份。」
他逐項核實了姓名、身份證號、代理律師授權。然後他說:」本案由審判員一人獨任審理。原、被告及第三人是否申請迴避?」
意料之外的是,三方都說」不申請」。
」原告陳述訴訟請求。」審判員看向老劉的律師。
他坐下,把合同複印件遞給書記員。書記員又傳給審判員。
」被告答辯。」審判員看向我這邊。
周律師站起來,」審判員,被告請求駁回原告全部訴訟請求。」
他頓了頓,」理由有三。第一,合同是職務行為,被告系公司指派。第二,原告與被告上級串通,故意將公司項目轉為個人合同。第三,公司已追加為第三人,應共同擔責。」
周律師坐下,把追加第三人申請書和幾份郵件列印件遞上去。
審判員翻了翻材料,」第三人陳述。」
張律師站起來,」審判員,第三人新途科技公司認為,本案合同系被告個人簽訂,與公司無關。被告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應當對其簽署的合同承擔相應責任。第三人從未授權被告以個人名義對外簽訂合同,亦未參與合同具體履行,不應承擔任何責任。」
他說完就坐下了,語氣平穩,像在讀一份標準模板的稿件。
審判員點點頭,」下面進行法庭調查。原告,你主張被告違約,合同簽訂的具體過程是什麼?」
老劉的律師站起來,」合同是被告自願簽署的,原告已盡到告知義務……」
」我問的是具體過程。」審判員打斷他,」什麼時候簽的?在哪裡?誰在場?」
律師愣了一下,」具體時間……」
老劉在旁邊咳了一聲。」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他聲音不高但很平穩,」在我的辦公室。楊總介紹的,說趙壯技術好,讓我放心。合同是我擬的,十萬元,三個月完成系統開發。他看了以後簽的。」
他說完後看向我。那眼神和法院門口一樣,確認,審視,不帶任何情緒。
審判員在筆錄上記了幾筆,」被告,你簽合同時,是否知道是公司項目還是個人項目?」
周律師在我耳邊低聲說:」實話實說。」
我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手心的汗,清了清嗓子。
」楊總找我的,說老劉點名要我。讓我以個人名義簽,他說公司項目走個人合同方便,都是過場。」
」有書面證據嗎?」審判員問。
」沒有。」我搖搖頭,」口頭說的。」
」那你怎麼證明是職務行為?」
周律師再次站起來,」審判員,被告提交證據一:合同簽訂前後,被告與楊某某的郵件往來。郵件顯示,被告將合同掃描件發送給楊某某,抄送公司行政。證據二:項目開發期間,被告使用公司伺服器、公司VPN、公司代碼倉庫進行開發,操作日誌已公證。證據三:項目暫停後,楊某某仍要求被告繼續履行合同,相關微信記錄已提交。」
他把U盤和紙質材料遞上去。書記員接過去,傳給審判員。
審判員看了幾分鐘,」原告,你對這些證據有什麼意見?」
老劉的律師站了起來,」郵件只能證明被告向公司匯報工作,不能證明合同主體是公司。微信記錄真實性存疑……」
」真實性已經公證。」周律師補充了一句。
」即便是真的,」對方律師推了推眼鏡,」也只能證明被告個人在履行合同,不能改變合同主體。」
法庭安靜了幾秒。審判員翻了翻材料,」第三人,你作為被告上級,是否知道被告以個人名義簽訂這份合同?」
張律師站起身,」楊總表示,被告從未向其匯報過合同簽訂事宜。被告作為技術人員,應當知道個人與公司行為的界限。」
周律師冷笑了一聲,」張律師,郵件里被告明確寫了'劉總合同已簽,掃描件發您,請過目'。楊某某回復'收到,按進度推進'。這叫不知道?」
張律師沒接話,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什麼。
審判員看了看表,」傳證人。」
我後背一緊。
書記員站起來,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傳證人林某某。」
門開了,我艱難的轉過頭,沒人。
法警往走廊兩頭看了看,還是沒人。
我的心突然往下沉。她沒來?或者她來了,又走了?
審判員看了眼書記員,」證人呢?」
書記員又喊了一聲,」證人林某某,請進入法庭。」
無人回應。
老劉坐在原告席上,眼神里皆是得意。
我低下頭,盯著桌面。我想起了豆豆的畫。
畫裡的大人,站不住了。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終於出現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黑,頭髮細心打理過。手裡捏著一個東西,我看不清是什麼。
她站在門口,往法庭里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原告席,掃過第三人席,最後落在我身上。
就那麼一眼。然後她走進來,站在證人席上。
審判員看向她,」證人,請出示身份證件。」
小林從包里掏出身份證,遞給書記員。書記員核對完,還給她。
」證人林某某,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你有義務如實作證,不得作偽證。偽證將承擔法律責任。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小林的聲音很穩。
」請陳述你所知道的與本案有關的事實。」
小林把手裡捏著的東西放在證人席的桌面上。是一張摺疊的紙。
她深吸了一口氣,」三年前,我也是這樣被簽了一份合同。」
法庭里很安靜。老劉的律師皺了皺眉,但沒有打斷。
」那時候我在人才市場找工作。」小林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劉總,就是原告席那位劉先生找到我,說有個教育培訓項目,讓我參與。他拿出一份合同,說簽了之後項目就是我的。我簽了。他請我吃飯,又提出讓我跟了他,當他的情人,我拒絕了。他讓我把協議退回來,我答應了。可還沒等我退……」
她頓了頓,」半個月後,劉鵬給我發了律師函,說我敲詐勒索,讓我賠5萬。」
」你和本案被告是什麼關係?」審判員問。
」沒有關係。」小林說道,」我只是覺得,三年前沒人幫我,今天我想幫一個人。」
她說完,法庭里安靜了很長時間。審判員在筆錄上寫著什麼,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很響。
老劉的律師終於站起來,」審判員,證人證言與本案無關。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事,」審判員抬起頭,」涉及原告既往行為模式,與被告主張的串通事實具有關聯性。本院將綜合認定。原告律師繼續。」
對方律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審判員看向周律師,」被告還有補充證據嗎?」
周律師站起來,」審判員,被告申請出示視聽資料。」
」准許。」
周律師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個U盤,遞給書記員。書記員接過去,插入電腦,屏幕亮了。
」這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第三人楊某某與原告實際控制人劉某某在其住所樓下花園的會面視頻。」
畫面亮了。畫質不算清晰,但人看得清楚。就是我那天拍的內容。
法庭里沒人說話。張律師面露難看。
審判員看向張律師,」第三人,你對此有什麼解釋?」
張律師站起身,」審判員,視頻真實性需要核實。且即使視頻真實,也不能證明第三人公司授意被告簽訂合同,只能說明楊某某個人與劉某某有私交。」
」私交?」周律師開口,」張律師,你的當事人,他知道合同本來就是公司項目,為何只讓被告一個人扛。嘴上說和劉鵬不認識卻私下會面?這是什麼樣的私交?」
張律師推了推眼鏡,沒接話。
審判員在筆錄上寫了很長一段。然後他放下筆,」法庭調查結束。鑑於本案涉及追加第三人及新證據,需要進一步核實,本案休庭,擇日再審。」
他敲了一下法槌。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里像炸了一聲雷。
」起立。」
我們都站起來。老劉站得比我慢,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林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審視,是某種新的東西。他拿起公文包,朝門口走去。他的律師跟在後面,邊走邊低頭看手機。
老楊的代理人張律師走過來跟周律師握了握手。」下次見。」
」下次見。」周律師微微笑了一下。
我站在被告席,目光看向不遠處的小林。
我走過去。」謝謝。」
她抬頭看我,」不客氣。」
她把包背上,轉身朝庭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周律師走過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七成,現在可能有八成了。」
」錄像起作用了?」
」錄像讓老楊從'不知情'變成了'合謀'。但別高興太早。擇日,意味著老劉還有時間翻盤。」
我們走出法庭,老劉站在台階下,正打電話。
他看見我和周律師出來,掛了電話朝我走過來。
」趙工。」他叫了我一聲,聲音和往日裡完全不同。輕,幾乎是一種耳語,」你以為這就完了?」
我沒接話。
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周律師在旁邊點了根煙,」他什麼意思?」
」不清楚。」我看向他的車子消失的方向,」但我知道他不會停。」
—
有一種人,自以為能掌控全局。老劉就是,但他不是最狠的。最狠的那種人,從不在法庭上輸掉。他們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會把棋局重新擺好。
壯哥在法庭上亮出了三把刀:公司的證據、小林的證詞、老楊的錄像。刀都亮出來了,但還沒有一把真正見血。
老劉說的」你以為這就完了」不像威脅,更像預告。
壯哥後來跟我說,那天他回到小區樓下,發現媽媽帶著豆豆在滑梯上爬,爬上去滑下來,滑下來又爬上去,樂此不疲。
小孩不害怕重複。他們怕的是,明天還能不能來玩滑梯?
而屬於大人的滑梯,一旦停了,就再也爬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