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 章 接連打擊

    外面仍舊哭聲不斷,一聲聲的,如悶錘敲打著神經,心頭堵的人連氣都要喘不上來。

    「薇薇……」

    江言錚低聲安撫著她,林氏也不斷勸慰著她,勸著勸著,卻自己忍不住先流了眼淚。

    再踏出房門時,府中已掛上了白幡,白山正一樣一樣安排著事宜,眼底隱忍壓抑,猩紅一片。

    堂屋已經布置成了靈堂,地上跪滿了白家的子孫,白錦正往火盆里添著什麼,不時有灰屑飛舞飄搖。

    白薇緩緩進來,目光定格在那一口碩大的黑棺上,棺蓋已然封了——她昏倒的時候,錯過了為白張氏整理遺容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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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

    白錦低低打了聲招呼,起身跪去了一旁,將火盆前的位置留給了她,望過來時,眼底除了悲慟還有擔憂。

    她就像個行屍走肉一般,默默跪在火盆前,機械似的一點一點將手邊的紙錢往火盆里添,眼前閃爍著白張氏生前的音容笑貌,一幀一幀的,像是放電影似的。

    「薇薇,喜歡什麼奶奶給你買!」

    「我們薇薇真好看!」

    「薇薇,既來之則安之。」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來同奶奶擠一個被窩?」

    「一把年紀的人了,莫要動不動就掉眼淚了……」

    可是,眼淚啪嗒啪嗒滴落,或衣襟,或手背,她卻仿佛無知無覺一般,就怔怔地跪在那裡,眼神空洞。𝟨𝟫sɥnx˙ɔoɯ

    白張氏的棺木在家中停了三日,她就一動不動的在靈堂中跪了三日,不眠不休,粒米未進,任誰來勸都沒有用。

    也是這三日,她鬢邊就添了許多白髮,從前人人都稱讚她養生有道,六十高齡還如同旁人四十來歲,可如今她的模樣,卻令前來弔唁的分外唏噓。

    江言錚望著她的眼神充滿了心疼、無措、擔憂,尤其是她一日更比一日多的白髮,一根根如同捆在他心頭的繩索,勒得他呼吸都有些發緊。

    不知有多少次,他都想強硬著將她帶走,哪怕只是讓她歇上片刻,吃進去一口東西,可他深知不能這麼做,薇薇會怨他。

    從來,他就拗不過她。

    第四天,她如夢初醒似的,撐著身子起身,在江言錚的攙扶下蹣跚著退出靈堂,吃了幾口東西——因為次日便是起棺回祖地的日子。

    潭州很遠,一路扶柩回籍,加上辦喪下葬等等事宜,待再返回京城時,已是三個月以後了。

    這時候,白薇的情緒已然好了很多,但白了的頭髮卻再也黑不回來了,加之這段日子又瘦了很多,皺紋橫生,看起來老了幾十歲。

    人到暮年,便好像就剩迎來送往。

    她看著孫兒成親,看著孫女出嫁,聽著京中某某家的老爺子和老夫人相繼離世……不知從何時起,她鮮少再關注那些八卦,鮮少被什麼有趣的事物吸引,更愛的,是平靜安寧。

    但她的平靜安寧,隨著多年後白山和林氏的相繼離世被打破,這一次,她同樣悲痛,同樣哭的不能自已,同樣在靈堂長跪不起——只因她心中是有愧的。

    

    自

    

    來到這裡,她就受盡了白山和林氏的疼愛,被悉心呵護照料,舐犢之情半點不摻假,但,臨了臨了,她都沒敢告訴二人,其實他們的女兒在四歲那年的意外中就已不在了,受他們多年愛護的,其實只是個占了軀殼的冒牌貨。

    可這話她不敢說,她怕說了,會令他們二人走的不安,走的遺憾,亦或者,帶著對她的……怨恨。

    當然,即便她被怨恨也是應該的,哪怕她的到來也非她自己能左右,但她頂替的事實卻毋庸置疑,可那是白山和林氏最後的時光啊,她叫了一輩子的爹娘,怎麼忍心叫他們承受那樣的打擊。

    她在靈前長跪不起時,就在一遍一遍的懺悔,一遍一遍地譴責自己,一遍一遍地拷問著自己的良心,隱瞞這樣的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錯還是對。

    「主人,起碼最後他們是安詳的,這樣的事說出來對誰都不好。」

    湯圓是這麼與她說的,但心中的矛盾和愧疚還是讓她徹夜難眠,午夜夢回時囈語連連,夢中白山和林氏的聲聲指控言猶在耳,她哭醒好幾次,也因此,生了一場大病。

    常言道,心病還須心藥醫,可她的心病,卻再也不可能有心藥了,這場大病叫她身子大虧,即便喝著靈液也遲遲不見好轉,纏綿病榻多日。

    原本她很好的身體,就這樣急轉直下,即便後來病好了,也再不似從前那樣精神抖擻。

    可這事之後沒兩年,醫谷又傳來噩耗——阮琳離世,這還不算完,僅一年時光,便又傳來杜雲楊去世的消息。

    身邊在乎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逝去,她似乎是在趕著趟排著隊的見證這些,杜雲楊的離去,徹底叫她心底一空。

    她的長輩們,至此都不在了。

    好在江言錚時時刻刻陪伴著她,與她聊許多有的沒的,從不關注閒事的他,如今也會拿一些大街小巷發生的趣事逗她開心,看著她笑,他便也跟著笑,一把年紀了,他還是會日日替她綰髮。

    看著鏡中已經滿頭華發的自己,再瞧瞧身後兩鬢斑白的他,她心中有些感慨。

    「我比你小几歲,如今卻看著比你老得多。」

    「誰說的,我的鬍鬚已經這般長了。」

    江言錚笑著,垂眸時,眼底卻閃過細細碎碎的心疼。

    親人先後離世,對薇薇的打擊太大了。

    白薇失笑。

    鬍鬚這種東西,她又不會長。

    她是大夫,無比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她不是看起來老而已,有時候是真的覺得力不從心。

    「也許,我會走在你前頭的。」

    身後的人身形一僵,氣氛驟然安謐了幾分,靜的出奇。

    許久過去,江言錚再次動作,面上無波無瀾。

    「你是我夫人。」他道,「你在哪,我就在哪。」

    白薇垂笑,再未說什麼,心中卻想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後會飄去哪裡,亦或者就化作一捧黃土,誰知道呢。

    這一日之後,她臥房中的鏡子就被收走了,用江言錚的話說,綰髮梳妝這種事有他來做,根本無需什麼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