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後白薇才漸漸回神,看清了自己身在營帳中,可伏在江言錚懷中的身子仍在微微顫抖,想起方才夢中的場景和眼前閃過的一幀幀畫面,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江言錚……我看到自己殺了許多人,他們的頭顱一個個滾落到我眼前死死地看著我,腦漿混著血水濺了我滿臉……」
她看到那些頭顱憑空飛起一股腦地朝她飛過來,叫囂著讓她償命。
還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定邊軍,他們一個個怨恨地看著她,指責她明明能救他們卻因為怕暴露自己而選擇退縮,說她冷血,說她是劊子手,還有那些因為她醫治不及而喪命的將士,腸穿肚爛的站在她眼前責問她為什麼不肯先救救自己,而她被圍堵在中間,退無可退……
她的聲音中滿是後怕,哽咽著良久不能平靜,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那都是夢,都是假的。」
江言錚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撫慰,眼底滿是心疼與自責,「別怕,已經過去了。」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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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他沒有去睡覺。
白薇雖武藝高強,可他從未見過她取誰性命,在京中與人動手也只是打暈了打傷了便罷手了,好幾次都是他去做那補刀之事,今日在戰場上取人性命她又怎會不怕,他就知道她白日裡那番冷靜自持的樣子都是強裝出來的。𝟨𝟫ˢʰᵘˣ.ᶜᵒᵐ
嬌嬌小小的閨閣小姐,她原本可在京城無憂無慮,卻來這裡吃了這番苦,受到如此驚嚇……突厥,該死!
「我就不該答應你留在這裡。」他低著聲,將人又抱緊了幾分,「比起看到你這般模樣,我寧願你生我氣,打我罵我都行……」
「我沒有後悔留在這裡,也沒有後悔上陣殺敵,我只是……」
白薇啜泣著,努力的睜大了眸子,「我只是自責,若非戰後我膽怯腿軟,我便能第一時間去傷兵營,那樣就不會有那麼多重傷的將士不治身亡……」
她不敢閉眼,只要一閉上眼,那些將士便會拖著血淋淋的身子出現在她眼前質問她,聲聲泣血。
「這不怪你,你已經救了很多人了,將士們都很感激你,若非你,今日會有更多的將士殞命,神木縣也未必能守住。」
江言錚一下又一下的輕撫著她的後背,「薇薇,你冷靜一點,你已經做得極好了,是你救了全城的人。」
當時戰況激烈,他與沈國公被城牆上的敵軍纏的抽不開身,城門被撞得搖搖欲墜,如果讓突厥衝破城門,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是薇薇,她憑著手中的迷藥讓突厥亂了陣腳,他這才能逮著機會支援城門處。
她親手擒了敵將,讓突厥四散逃竄,讓原本處於弱勢的定邊軍能奮起反撲,她已將傷亡降到了最小最小!
「是嗎?」
白薇垂著眸子喃喃著,「你不懂,其實我原本能保住更多的人。→」
是她怕了,她怕會暴露空間,怕引來什麼麻煩,更怕因為自己的行為給家人帶去災禍,所以這場仗才會打起來,才會犧牲那麼多將士,她才會在此時遭受良心的譴責,做了那樣的夢。
可如果再來一次,她又會如何抉擇
呢?
「明日你出城看看,百姓們都還好好的,是你救了他們,沒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了。」
江言錚沉沉地嘆了口氣,將她冰涼的小手裹在手心裡,溫聲道,「別想了,也別怕,你還沒睡多久,再睡會,我在這裡陪著你。」
「我不想了。」白薇紅著眼,又往他懷中蹭了蹭,「你不去睡嗎?」
她心頭亂的很,其實她知道江言錚也很累了。
她在傷兵營忙到天黑,江言錚處理戰後事宜同樣忙到天黑,她做噩夢了他還能進來喚醒她,顯然就是沒休息過,人怎麼能不睡覺呢,又不是鐵打的。
可他在,她才會稍稍覺得安心,好像那些令她恐懼的事情都會退避三舍一般。
「不去。」江言錚緊了緊她的小手,輕聲道,「我不累。」
「你騙人。」白薇揚起頭,操著濃重的鼻音,「我明明看到你眼底紅絲密布。」
「你去睡吧,我已經不怕了。」
說著她便要起身,結果又被江言錚按了回去。
「你安心睡。」他頓了頓,又道,「等你睡著我就回去了。」
白薇一怔,眼神閃了閃,最終道了一聲,「好。」
「我累了,睡得很快的。」
那就多留一會會吧,一小會就行。
她當真是很累,忙了一白天,才入睡沒多久又被噩夢纏繞,在江言錚輕聲細語的安撫下,沒過多久就閉上了雙眼,呼吸逐漸平緩。
確認她睡熟了,江言錚才輕輕將人托著躺回去,小心翼翼替她蓋上薄被,動作輕柔仿佛對待稀世珍寶一般,湯圓眼睜睜地看著他拿著扇子為自家主人送風,一直在床邊坐到天蒙蒙亮,外面有了動靜才起身離開。
第二天睡醒時,白薇才從湯圓口中得知江言錚守了她一夜的事,默了默,送去了一杯靈泉泡就的清茶,彼時江言錚已經起身在處理公務了,眼圈泛青,一看就知道是沒休息好,但一看見白薇,他又揚起了笑意,眸底透著絲絲縷縷的擔憂。
「薇薇,你醒了,睡得可好?」
「挺好的。」白薇抿了抿唇,垂下眸子掩去了眼底的自責,「喝杯茶吧,這是我自製的,有提神的功效。」
江言錚笑了笑,接過茶杯淺酌一口,忽又挑了挑眉,一飲而盡。
「果真是好茶,余香縈繞。」
「那是自然。」
白薇笑笑,從身後摸出兩個拳頭大小的竹罐,分了他一罐,「這些給你喝。」
江言錚接過竹罐,眼睛卻盯著她手中的另一罐。
「這是給沈伯父的。」
白薇縮回手,「這是藥茶,是活血散淤的,你用不著。」
江言錚這才收回眼神,眸子閃了閃,「你……這次來帶了許多東西?」
他沒看到。
白薇來的當天是孑然一身出現在軍營中的,一人一馬,身無長物。
可昨日的戰場上她拿出來好些迷藥,他知道她有隨身帶藥的習慣,但一個人的身上能裝下那麼多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