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命運愛捉弄人

  宣華夫人是了解楊堅的,知道他不喜推脫,狡辯,便也只是低頭認錯,如若不然,後果會更嚴重。

  果然,楊堅眼底陰鷙散開,不再責罵,宣華夫人正欲鬆口氣,只聽見愈發生氣的聲音道:「你們這些女人,除了容華夫人與舒妃,一律停俸一個月,都給朕滾回去,面壁思過,無事不得外出,違者,杖責二十。」

  宣華夫人跌坐在地,看著鳳榻上的女子,心底一陣咒罵,眼神充滿毒辣與厭惡,她將所有的恥辱歸結於獨孤伽羅。

  片刻後,呂太后開口道:「罷了,都回去吧,從明日起,你們抄寫佛經餵皇后祈福,可都聽明白了?」

  一眾嬪妃皆俯首到:「臣妾謹記。」

  呂太后滿意的點了點頭,旋即揮手道:「浣竹,帶她們下去吧。」

  聞言,浣竹領著眾飛走向殿門,不久,又回到殿內,恭敬的立於呂太后身側。

  良久,呂太后撫了撫額頭,起身道:「哀家乏了,該會攬雪宮休息了,時辰也不早了,皇上也回三清殿歇息吧,皇后便由她的侍婢暮秋仔細照料,太醫也在偏殿,皇上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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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堅先是愣了愣,隨後點頭道:「兒臣明白。」

  呂太后扶著浣竹的手出了鳳棲宮,片刻,楊堅也乘著肩輦回了三清殿。

  殿內,火紅的燭光輕輕搖曳,一陣冷風悄然潛進,紅色紗幔飄拂,寂靜一片。

  黑暗中,一抹月白色身影由窗口躍入殿內,借著燭光,終是在鳳榻上看到了她。

  目光微微停滯,暼及纏繞於她心口處,染的淺紅的白紗,心頭募地一緊,終是忍不住伸手撫上她蒼白的面容,不斷的輕撫。狹長的雙眸滿是疼惜,手輕輕的滑到她緊縮的柳眉處,指腹一陣灼熱。

  他取下腰間龍騰紫雲紋的錦囊,取出一片白色花瓣,捻放於女子朱唇之中。

  溫柔似水的眼神多了幾分暴戾,握拳的雙手,青筋突起,該死的楊堅。

  突然,榻上女子嚶嚀一聲,他低了低頭,俯在她唇邊,只聽見她不斷的用略微嘶啞的聲音喚著「臨淵」二字。

  笑意爬上兩眸,思緒紛飛,回到她十四歲那年。

  昔日,衛國皇五十大壽,恰逢父皇病重,作為最受寵愛的皇子,毫無意外的被封為景召使者,前往衛國恭賀。

  闔宮夜宴,他以微恙為辭,早早離開,在微冷的月光下,尋的一處好地,飲著衛國名釀「醉桃花」,因著衛國地處極寒之界,百花難以生長,而這「醉桃花」乃以桃花製成。

  即便是用千金也難購得一丁點,其滋味醇厚,蘊味悠長,曾在各國轟動一時,而隨著衛國皇后的長逝,世間兩件珍寶名曲《情心》,名酒「醉桃花」也一併被埋葬於黃土,如今,世上最後五壇「醉桃花」悉被拿出置辦五十大壽,可見,自是花了不少心思。

  君臨淵躺在一條不知名的河邊,靜靜的看著夜空,偶爾,啜酒數口。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簫聲,婉轉悠長,時而淒涼,時而歡樂,帶著撕心裂肺,帶著無可奈何,他緩緩閉上眼,指腹輕輕觸動暖玉酒壺,雙眉時而緊蹙,時而彎成月牙。

  一曲罷了,君臨淵抬起雙眸看向架在橋上的白玉橋,只那一眼,便足以讓他傾心。

  一身紫貂大氅,一支綴如意絲絛的碧玉簫,一傾國傾城女子,長存於他畢生記憶之中。

  他的眼神中閃爍著光芒,靈魂跌進她飽含笑意的美眸,成長至今,第一次看見如此明媚清澈的眸子,深深地烙在心頭。

  翻身躍起,立於她身前。

  只見女子微微一怔,旋即笑靨如花地道:「景召大皇子真是好興致,離了夜宴,獨自在這蒹葭池邊飲酒,就不怕本公主向父皇告知你微恙是假?」她揚了揚手腕上的瑪瑙鐲子,眼神一片肅清。

  君臨淵笑了笑,「本皇子相信公主不會如此。」

  「為何如此相信,就不怕失望嗎?」

  他輕啜美酒一口,道:「名震天下的衛國大公主豈會是這種人?」

  女子撫了撫鬢邊的孔雀藍流蘇,揚起巴掌大小的姣好面容道:「傳聞景召大皇子灑脫不羈,溫文爾雅,聰明睿智,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公主謬讚了,論起才智,本皇子是極拜服公主的,相比之下,君某不值一提。」

  她握住他白皙,寬厚的手掌,笑吟吟到:「既是拜服,便陪本公主大醉一場如何?」

  「公主盛情,那君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女子鬆開手,作勢邀請,豪爽地道:「大皇子,請。」

  指尖殘留著她的餘溫,不禁失神,而後又溫和一笑,跟在女子身側。

  冷清的月光下,一白一紫,緩緩移動。

  星斗燦爛,水清路明,月亮照映在泛著漣漪的清泉中,仿佛正在婆娑起舞。

  扶搖亭內,君臨淵與獨孤伽羅相對而坐,乳白色暖玉石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酒罈子與酒杯,皆是陳年美釀,濃郁的酒香飄散再空氣中,沁人心脾。

  獨孤伽羅將手中緊握的碧玉長簫輕放於石桌之上,訕笑道:「既是飲酒,便不必拘泥於禮節,盡興為上。」狹長的美眸微顫,似是在詢問意見,卻又帶著些許蠱惑。


  良久,數壇陳釀已空,君臨淵卻是依舊毫無醉意。

  獨孤伽羅微微思量後問道:「本公主見大皇子飲酒大有千杯不倒之范,敢問大皇子可是時時飲酒?」

  「是,酒乃至寶,用以解憂,用以解愁,用以陶冶心性,亦或其他。」語氣是極輕快的,可眼底卻是掩不住的的落寞,君臨淵握了握酒罈,旋即話鋒一轉,問道:「天下人皆說景召大皇子君臨淵性情和善,機智靈敏,有帝王風範,不知公主如何看待?」

  獨孤伽羅垂著頭,用素手摩挲著酒杯,漫不經心的道:「大皇子乃景召皇最愛女子洛妃所生,洛妃雖死,但景召皇對大皇子的寵愛不減反增,有意將皇位傳於大皇子,但皇后一黨反對立你為太子。

  是以,景召皇將立太子之事擱置下來,不過,心裡還是屬意你的,本公主認為,景召皇位非你莫屬,即便皇后一黨再如何阻攔,也還是你的,可惜你無意於皇位,只因你恨景召皇……罷了,不說這些了,此乃景召國事,非本公主能議論的,不過本公主要送一句話給大皇子。」

  「請說。」

  「不要被仇恨蒙蔽,即便是恨,也該是恨對人才是,你該恨的不是景召皇,而是皇后左淺幽。」獨孤伽羅低頭一笑,優雅的起身揮袖立於君臨淵身側,緩緩俯身靠近君臨淵耳邊,道:「大皇子,本公主看見你的野心了,君臨天下啊……」

  君臨淵笑而不語,不理會獨孤伽羅的玩笑之言,只是緊緊的握著手中的酒杯,思索著獨孤伽羅方才的話語。其實,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恨錯了人,但是一直耿耿於懷父皇沒有處置左淺幽,所以,連父皇一起恨上了,現在,卻是釋懷了許多。

  頃刻後,君臨淵正欲感謝獨孤伽羅的開解,卻見她一把奪下他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莞爾笑道:「凡醉有所宜:醉花宜晝,襲其光也;醉雪宜夜,消其潔也;醉樓宜暑,資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以後還是少飲酒吧,醉酒誤事傷身,莫為一時貪歡解脫,忘了你的責任。」

  空氣冷冽,壽皇殿裡還未停止的樂聲通過浮動的空氣傳入耳中。

  君臨淵緩過神時,扶搖亭里只剩他一人,尚存餘溫的美酒冒出白霧融入空氣中,狼藉的暖玉石桌上躺著一枚戒指,他伸手握入掌心,冰冷的溫度直達心底。

  微弱的光線里,只剩下白衣男子,在雪地里留下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腳印。

  數日後,君臨淵接到急詔回國,那日,天氣異常惡劣,飛沙走礫,白雪飛舞,刺骨的寒風讓人難以睜眼。

  他依舊是一身白衣錦袍,坐在豪華的馬車裡,隔絕一切,沒有冷風,也沒有白雪。卻終是忍不住挑開了轎簾,看向城樓時,那披紫貂大氅的女子落入他的眼底,從此,不曾忘記。

  宮商月夜,高亭煮酒,緣起緣滅,坎坷一生。

  沉悶的敲哼聲將君臨淵拉回現實,輕柔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他在她眉心處落下一吻,深沉眷念,溫柔繾綣,漫長如一世。

  月白色錦衣男子躍過窗口消失在黑暗裡,火紅的燭光依舊搖曳。

  斗轉星移,長夜驟逝,陽光稀稀落落的灑在地上。

  鳳棲宮內,呂太后在坐鳳榻邊為獨孤伽羅擦拭雙手,眸中帶著些許探究。 突然,高燒不退的獨孤伽羅開始喃語。

  「不要,母后,不……不要……不可以」。

  呂太后先是一怔,旋即握了握獨孤伽羅的手,哽咽道:「是母后的錯,不要怪母后,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