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昞在房頂上聽了一會兒,見小桃真的不知道獨孤伽羅的下落,便覺得沒有見面的必要。他從房頂上跳下來,落在西閣外的桃樹下。
片刻,獨孤般若從西閣里走出來,一抬眸,便看到了李昞正冷著一張臉直勾勾地盯著她。她一愣,卻又笑著向李昞走來。
「李公子都聽到了?」獨孤般若毫不驚慌。
「獨孤伽羅已經失蹤了,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茫茫四國,想要找到一個人幾乎不可能。你們現在沒有半點線索,這樣盲目的找下去不會有結果的。」
「獨孤伽羅不會走遠。」
「那你就把我剛才的話告訴楊堅好了。不過我猜你不會這麼做。你現在一定是在想,要在楊堅之前找到獨孤伽羅,然後把她藏起來吧。最不想讓獨孤伽羅被大家找到的人,是你李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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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般若嘲諷地笑著,「不過我奉勸你啊,不要把楊堅看得那麼簡單,你真以為楊堅不通世事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從權力窩子裡出來的人絕不會那麼簡單的。」
李昞抱劍入懷,轉身離去,「不勞費心。」
不得不說,獨孤般若的觀察力實在令人佩服。這個女人,就算翻不起大浪,也會讓人極為頭疼。
雖然李昞的確有著那樣的打算,可從獨孤般若口中說出,他竟覺得自己很是卑鄙。
不,這是一個機會,是他與楊堅的棋局,勝者將會得到獨孤伽羅。這很公平。李昞在心裡強迫自己這樣想著。
不知不覺間,李昞竟走到了獨孤府的柴房。因為獨孤伽羅失蹤,府里的夥計都出去尋找,所以柴房並沒有來得及修葺。
看著燒的破敗不堪的柴房,李昞心裡一動,推開了房門。
「咳咳!」迎面而來的焦烤味嗆得他輕咳了幾下。
「李公子,您來這兒幹什麼?這裡燒成這個樣子,別弄髒了您的衣服。」一個夥計路過,見李昞走進了柴房,好心的提醒道。
「這兒什麼時候燒起來的?」李昞問道。
「中元節那天夜裡,也不知怎麼,突然就燒起來了。」
中元節?那不是獨孤伽羅失蹤的那天嗎?他皺了皺眉,四周看了一下,突然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他走過去撿起。好像是一個面具?楊堅那日好像也帶回了一個面具。
難道……
李昞突然想到了今天在玉山見到的那個臉上滿是燒傷的醜女,心裡隱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太陽剛剛出來的時候,李淵就醒了。睡眼朦朧間,他就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一直壓在他的身上。冷風從窗戶縫裡吹進來,他下意識地打了一個激靈,睡意頓時全無。
看到自己身上的被子和靠在自己身上的獨孤伽羅,他自然明白了什麼意思。看著靠著自己熟睡的獨孤伽羅,他的手慢慢撫上了她臉上醜陋的疤痕。如果沒有這些疤痕,她也不會留下吧。
和別人不一樣,李淵反而喜歡她的疤痕,因為這些疤痕,他有了一個生死相依的姐姐,不必孤單一人。他心疼她,她也心疼他,所以兩個人才能在這樣清冷的夜裡靠在一起彼此取暖。
他將她擁入懷中,摟著她盈盈一握的小腰,嗅著她發上的清香,他輕輕地笑,「獨孤伽羅,我們一起活著。」
獨孤伽羅醒來的時候,已日上三更。李淵坐在門檻上看著床上頭髮亂糟糟伸著懶腰的獨孤伽羅,明亮的眸子裡透出笑意。
「咦?我怎麼在床上睡的?」她記得昨晚她和李淵一起睡在地下了啊。
「快去洗漱,我等你吃飯。」李淵笑著催她。
「你一直在等我睡醒嗎?直接叫醒我不就好了?」獨孤伽羅疑惑,看著面帶笑容的李淵,她反而有些不適合了。
「哪那麼多廢話,快去!」
沒錯,這才是正常的李淵啊。獨孤伽羅立刻從床上跳下來,向院子裡奔去。
「喂喂!還沒穿鞋!」
洗漱完畢。
獨孤伽羅雙手捧著盛著稀粥的破碗,猶豫了一下,「李淵,我能和你一起去砍柴嗎?我不想一個人在家裡。」
「可以。」李淵已經吃過了,此時正在抱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的什麼書?你不是不識字嗎?」獨孤伽羅好奇道。
李淵把書反了過來,「《四國兵法》,我只看書里的圖。」
「你想去當兵?」
「嗯。去年徵兵的時候我年齡不到,今年如果徵兵的話就可以去了。」李淵正說著,突然發現獨孤伽羅有些不對勁兒,又趕緊說道,「你放心好了,今年我不會去的。」
獨孤伽羅迅速地喝完稀粥,對著李淵嘿嘿一笑,「我們去砍柴吧,吃了飯後,我現在很有幹勁兒啊。」
她本來就是一個從天而降的累贅,不想給李淵添更多的麻煩。
「嗯。」
「不過,在此之前……」獨孤伽羅向李淵慢慢走來。
玉山山腳。
「李淵,你長得真好看,之前為什麼不整理乾淨啊。」
「……」
「李淵,你慢點走。我跟不上你了。」
「……」
「李淵……」
沒錯,李淵生氣了。問題是獨孤伽羅根本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他了。她只不過是幫李淵梳理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可李淵低頭看了水盆里自己的倒影后,便再也沒有說過話。
「李淵,我真的跟不上了,你等等我。」看著愈來愈遠的李淵,獨孤伽羅有些手足無措。
不過,她的話還是有些作用的。至少,李淵的步子慢了很多。
追上李淵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玉溪。這裡是獨孤伽羅昨日與李昞相遇的地方,再次來到這裡,她也有些不自在。
李淵坐在玉溪岸上的一塊大石頭上,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出神。
「我爹爹是因為我的這張臉死的。就因為長了這樣的一張臉,所以才會招惹禍端。」
「為什麼?」獨孤伽羅走到石頭旁,低頭看水中李淵的倒影,剛才因為李淵一直在她前面走著,她也沒怎麼看清,只是隱約看到了輪廓。
如今近了看他,倒真是覺得好看極了。尤其是那一雙明亮的眸子,襯得李淵極其清秀,而他那給人的清冷感覺,讓獨孤伽羅覺得他甚至比李昞都要勝上幾分。
四國內總有閒人將四國內相貌俊美的公子進行排名,而李昞正是位列第二。更有人為四國公子的前四位寫了一首打油詩,傳遍四國。
詩曰:
白凌公子筆下殺,
玉人李昞劍挑花。
少年裘馬將軍甲,
夏里鳴環月里發。
這首詩說的就是齊國的白凌、周國的李昞、隋國的楚正離和夏國的赫蘭環。
「李淵,怎麼了?你爹爹怎麼會因為你的臉死的?」獨孤伽羅能看出李淵的悲痛,但她不能明白。長得好看不是好事嗎?她認識的女子都想長得更好看呢,甚至連男子也都每天念叨著李昞的臉呢。
「你不會明白的。一張不平凡的臉生在了一個平民的身上,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最後的結局都不會美好。」李淵冷笑,「那些皇親貴胄,永遠只顧自己享樂,不顧別人的死活。」
「一個多月前,我剛過了十二歲生辰。村子裡的傳統,男孩兒過了十二歲後就算是成人了,所以那天,我幫我爹砍完柴後,第一次和他一起進城。」
「那是我第一次進城,遇到了大冢宰的嫡幼子宇文化及。」
獨孤伽羅驚道,「宇文化及?就是那個整天遊手好閒,在皇都里到處惹事的傢伙?」
這個人,她也是認識的。她記得自己有一次上街,就是遇到了宇文化及。那宇文化及極其放肆,語出輕佻,最後被李昞一頓狠揍,跪在地上乞求饒命。
她知道,這是遇到了她獨孤伽羅才會這樣,如果是一個普通平民家的女子,定會被宇文化及百般欺辱。可宇文化及畢竟是大冢宰嫡子,就算是不顧禮法的李昞、備受皇帝皇太后寵愛的楊堅再加上一個獨孤大司馬的嫡女,他們也只能稍作教訓。
「他可不只是遊手好閒那麼簡單!」李淵冷哼道,「你可知道禁臠嗎?」
「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在貴族子弟里很流行的一種奴隸。我聽李昞說起過一些,但也不詳細。」
「在以前一般都是貴族子弟飼養的美貌女子,但近些年四國之內奢靡成風,很多貴族子弟不滿足於一般欲求,轉而飼養一些俊美男子和幼小孩童以供貴族子弟玩樂,相當於男童。」
李淵沉吟了一會兒,「宇文化及要我去做他的禁臠,我爹不肯,拼死相搏,帶我逃出城。可是前幾天宇文化及帶著一群人找到了我家,我爹為了護著我逃出去,死在了他們手下。」
「什麼?!宇文化及竟敢殺人?!天子腳下,豈容他如此胡鬧?!」獨孤伽羅不禁大為氣憤。
李淵冷笑,「天子腳下,你還不是變成了這般模樣?」
一句話,竟噎得獨孤伽羅不知如何答話。是啊,天子腳下,獨孤府中,都能發生了這般慘絕人寰的事情,那平民的命運豈不是更加悲慘。
李淵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從那天之後,我就不敢看自己的臉了。我不敢看,也不敢讓別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