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懸而為劫

  失落中的劉貴妃這才反應過來,淡淡地望了兩位侄女兒一眼,揉著眉道:「別鬧,姑母還能不疼你們,先回去歇著,本宮有些乏了!」

  豐樂伯府的兩位小姐,不甘心地看了姑母一眼,只得泄了氣般地起身行禮告辭。

  雲嬤嬤送走了人,回來道:「娘娘,老奴看著,倒像是聖上特地留給您的人情,您想,先前一位已經離了世,楊國公都能求來賜婚,這一次,聖上還不是樂見其成,封個無家無勢的小戶之女,也不過是賞些銀子,犯不著認到您名下,老奴看,楊國公怕是猜到了聖上的心意,順水推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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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貴妃嘆道:「我又何嘗不知!」皇上是為她們母女考慮,楊堅這回做的這般謙恭有禮,怕也只是做過皇上看的,她出身貧賤,這些公侯貴族向來瞧不上她!

  可是,她得領情,她得拉住楊國公這一系,他身後站著的是楊家軍,足以確保她們母女在此後的動盪中能夠安穩過活!

  夜裡,恆帝攬著劉貴妃的玉臂,柔聲道:「楊國公一向重情重性,你此次有恩於他,日後,便是朕不在了,也是定當能護了你母女的!」

  帝王情深至此,劉貴妃掩了面哽咽不已。

  半晌,劉貴妃才抽抽嗒嗒地問道:「陛下,您和臣妾露一句實話,此次立儲,您屬意哪家?」

  這話卻是犯了禁律,可是此時,恆帝卻不以為意,摸著劉貴妃的鬢髮,笑道:「這天下是朕的,朕走了,也是我們昭兒最尊貴,朕可得等著玉兒出嫁呢!」

  劉貴妃又紅了眼眶,「是臣妾沒用,沒能為陛下誕下皇子!」

  恆帝道:「此次回宮,你將那個姑娘招進宮裡來看一看,若是喜歡,朕便封她個娘娘,不喜歡,一個縣主便夠了!」

  劉貴妃抹了淚,軟軟地道:「臣妾倒覺得,該是個好的,楊國公獨守了這麼些年,此次這番費心費力,要許以正妻之位,臣妾私心裡也是很想成全他!」

  這一番話卻是劉貴妃心裡的肺腑之言,她雖得恆帝獨寵,卻是終因了出身,而不能成為正宮,雖說一個貴妃也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了,但是畢竟只有正宮才是與帝王比肩的人,生同衾死同穴,也唯有正妻!

  「朕知道委屈你了!」

  劉貴妃忙道:「不,臣妾不委屈,臣妾一介貧女,能在陛下身邊伺候,又得陛下厚愛,已經是祖上修來的福氣,怎會委屈!」

  說是這樣說,眼淚卻是連成線的珠子往下落!

  恆帝默然不語。

  半晌笑道:「若是咱們的玉兒年紀再大些,我便將玉兒賜婚給楊堅了!朕的大好河山也不怕後繼無人!」

  劉貴妃心下大駭,琢磨著道:「陛下的意思,是,是,若是有適齡的公主,是要將天下給……」

  後面的話,劉貴妃在恆帝深邃的眼眸里,生生地吞了下去!

  天女閣布置一新後,便開始招攬生意,青鸞有想到背靠大樹好乘涼,打出國公府的名號,可是,考慮到伽羅並不願意和楊堅搭上關係,再者,就算日後伽羅入了國公府,也不能讓府上的人小瞧了去,是以,並不準備向楊堅討這個人情!

  單憑她們自個,卻是頗為艱難了,獨孤伽羅在京中也只認識一個玉蝶,也是外室,怕是認不得多少京中貴婦!

  臘八之前,廣化寺的香火越發旺盛了起來,每日裡來祈福的開始排起了長隊,廣化寺的老主持,現已一百又二,長年一件破舊灰褐色僧衣,雖精瘦卻清雋有神,觀之慈眉善目,到了年底,便開始在廣化寺腳下搭棚施粥。

  獨孤伽羅苦想幾日無果,便帶著綠蟻和珍珠來廣化寺前走走,看看能不能在香火味里沾些福氣,找到靈感。

  她們離得近,來的又早,不一會兒便能進寺,這是獨孤伽羅第一回來,她以前是不信佛的,如果世上真有菩薩,有因果輪迴,那她們青玉樓這輩子就是來還因果報應的,還求些什麼!

  珍珠和綠蟻想求籤,獨孤伽羅便自個去後頭晃蕩。轉過前殿,後面便有些曲徑通幽,空庭里有一棵參天大樹,像是有幾百年的模樣,不似外頭那些古樹已經被系了很多綢繩,這個倒清清爽爽的。

  「施主,何以來此?」

  一個遲緩的聲音從後頭傳來,獨孤伽羅回身一看,便見著了一個老和尚,穿的破破爛爛的,忽發現這裡空無一人,想來是閒雜人等不能進的,忙回禮道:「有緣來此!」

  慧遠嘴角不可察地一抽,「施主慧根深厚,倒是和老衲有緣!」

  這和尚想來是想騙些錢,獨孤伽羅從荷包里掏出一角碎銀子,遞了過去,輕聲道:「老人家,我也就帶了這麼些出門,這寺廟修的金碧輝煌的,養了那麼些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小和尚,吃著白飯,倒是虧待你一個老人家!」

  慧遠忽地深深嘆口氣:「不知施主可有何高見讓老衲得以餐飽?」

  獨孤伽羅往後退兩步,仔細打量了下這老和尚,見他面容清瘦,下盤卻穩得很,並沒有一點老態龍鐘的模樣,想來平日裡肯定辛勤勞作,笑著問道:「不知您平時在山上可曾種些瓜果蔬菜?」

  慧遠答道:「出家人自是種的!」

  獨孤伽羅點頭:「既是如此,您將這些賣予我,我付您雙倍或四倍的價錢,如何?」

  「雙倍或四倍又怎樣區分呢?」

  「春秋季節收割快的兩倍,秋冬菜蔬難覓,自是可以四倍!」獨孤伽羅答道,既是要做野齋,還有比廣化寺的菜蔬更好的嗎?

  「不知施主將這些收了回去,作何用途?」慧遠有些好奇道。

  獨孤伽羅道:「不瞞您,我是準備在廣化寺下開個野味齋的,寺里香火鼎盛,又獨得天地精華,比山下的更可口些!」

  老和尚捻著手上的佛珠,默默沉思,半晌伸出拇指和食指,道:「八倍至十倍!方可!」

  獨孤伽羅眼睛一閃,嘀咕道:「都說出家人不通俗務,我怎麼一點沒發現!」

  慧遠笑道:「小施主,老衲不會讓你虧了的!你明個開始每日做兩樣齋食送上山來,務必趕在卯時正,放在天王殿的彌勒菩薩佛像前!」

  天王殿是廣化寺的第一重殿,過了山門,往上,這是必拜的示吉凶的菩薩,獨孤伽羅心上訝異,這老和尚,倒像是要給她招攬生意似的,立即雙手合十道:「多謝這位師傅!」

  慧遠捻著白鬍鬚笑笑,道:「老衲法號慧遠,小施主以後若是派人來收果蔬,和天王殿的小沙彌說一聲,便會有人帶去!」

  說著竟是忽忽離去。

  一陣風過,庭院裡的老茶樹上簌簌地掉落下許多枯葉來,獨孤伽羅仰頭往去,有種恍惚感,剛才那老和尚,她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仔細瞧著,認出是銀杏樹,這樹卻很稀奇,一半快光禿禿的了,一半還泛著綠。

  近來她住在天女閣里,常常會做些稀奇古怪的夢,斷斷續續的,夢裡常常會出現一個約莫是貴人家不得寵的小姐,時常被丫鬟僕婦欺凌,吃不飽穿不暖的,她還曾夢見過鴻姨,一雙纖柔的手拉著這姑娘的小手。


  天女閣趕在臘八之前開了張,不知道那慧遠老和尚用了什麼招數,自送去齋飯的第一日後,便有人來這邊問是否有齋飯,問的是齋飯,青鸞和伽羅商討了下,乾脆就只做齋飯了。

  招的廚娘是徽州山里出來的,獨門絕技便是各種秘制醬料。

  這還是獨孤伽羅去京城菜市裡頭晃悠,聞到香味,見有人賣醬料的,買回去嘗了一點,覺得實在鮮美無比,折返去找大嬸,才得知原來以前在老家是做廚娘的,奈何入京趕考的相公十來年沒有回家,只得帶著已有十一歲的女兒外出尋夫,怕盤纏不夠用,便一邊在菜市里賣醬料,一邊四處打聽。

  獨孤伽羅大喜過望,忙表示了要招攬她的意思,這姓方的嬸子看了下身旁的小女兒,才咬牙道:「工錢不要,能給我母女兩提供一個落腳的地方,便也夠了,只是小婦人心大了些,我看這位姑娘乃富貴人家,我家潭兒自小跟我在廚下忙活,女兒家的活計一點不會,不知能否去伺候小姐,讓她平日裡跟您身邊的丫鬟姐姐多學學!」

  獨孤伽羅這才看到角落裡還坐著一個小女孩兒,比她約莫小上幾歲,瘦巴巴的一張臉,一雙眼睛卻十分明亮,此時忐忑又期待地看著她,獨孤伽羅忽地便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繞過醬壇,蹲下來摸著潭兒的小丫髻,柔聲道:「以後就跟著我一塊兒玩吧!」

  潭兒眼裡閃過一抹亮色,倏地張了嘴,露出一排小貝殼,羞怯地笑道:「謝謝姐姐!」

  方嬸子卻在一旁抹起了眼淚,她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女兒住在外面,多有不便,又要餬口,又要找那該死的冤家,可憐潭兒孤零零的,時常遭周邊孩童欺負,越發不敢出門,她這做娘的,疼在心裡,卻又不能時常在家陪著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