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光微亮,獨孤伽羅便起了床,整整齊齊地將床鋪理好,外頭的珍珠聽到響動,進來慚愧道:「奴婢睡的沉了些!這就去給姑娘打打熱水,還請姑娘稍候!」
說著,拔腿就跑了出去。
獨孤伽羅看著珍珠的背影微嘆,這姑娘並不相信她成了國公府的奴婢。
對著鏡子,自個梳起了頭髮,挽了一個蟬髻,只系了兩根布條,一概首飾都未用,規規整整地放在首飾盒裡。
衣裳挑了身素樸一些的短襖襦裙,準備一會兒和珍珠說聲,借身丫鬟的舊衣服給她,說是當針線丫鬟,也不知在哪處當差,說來,昨天一時恍惚,忘記了她針線活一竅不通的。
珍珠端了熱水回來,見到獨孤伽羅的髮髻,愣了一下,眉尖微蹙,便聽獨孤伽羅道:「珍珠,你可有舊衣裳借我一身?」
珍珠為難道:「舊衣裳是有的,只是姑娘哪能穿奴婢的衣服呢?」
在珍珠眼裡,覺得定是昨個姑娘在書房裡惹了國公爺不快,但是,什麼賣身,奴婢之類的,珍珠也只以為是沈姑娘和主子之間的氣話,並不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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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正在猶疑,秋潭帶著寒氣進來,後頭跟著玲瓏,二人打眼便看見獨孤伽羅的蟬髻,秋潭嘴上帶著幾分笑意道:「獨孤伽羅,國公爺今天上早朝前吩咐,讓你跟著我先熟悉下府里各處,日後跑腿也識得路!」
秋潭進廂房掃視了下,笑道:「這屋子,珍珠你教下獨孤伽羅怎般收拾才妥當,等我用過了早膳,再過來檢查!」
見獨孤伽羅依舊直著身子端端正正地立在那裡,目不斜視,心裡不屑,成了國公府的奴婢還妄想端著小姐的架子?輕輕笑道:「哦,我忘了,下人房已經住滿了,恰沒有床鋪,獨孤伽羅,這兩晚便在我房裡打地鋪吧!」
獨孤伽羅知道秋潭一向不喜歡她,她第一日剛醒,便給她施絆子,並不願搭理秋潭的話頭,她只是做針線活,又沒有賣身給楊府!
秋潭是趁著楊堅剛走,便偷偷溜出來的,蔡媽媽並不知道,一時也不敢多待,耀武揚武了幾句,便趾高氣揚地帶著玲瓏一併走了。
珍珠這才反應過來,驚呼道:「姑娘,你真的成了和奴婢一眼的了啊?」
見獨孤伽羅微笑著點頭,不由急道:「姑娘,你怎麼這麼犯傻呢,你去和國公爺說兩句好話……」
獨孤伽羅扶著珍珠的雙肩,安撫道:「珍珠,別急,沒事的,等我家人來接我,我便能回家了!」
早膳獨孤伽羅和珍珠一起去廚房用了,剛收拾了碗筷,秋潭便過來道:「剛才老夫人那邊喚我過去,珍珠,你帶獨孤伽羅去各處轉轉!」
珍珠低聲應下。
秋潭便大喇喇地從獨孤伽羅面前走過,下人用膳的屋子是廚房的裡間,一張桌子,是平日裡配菜用的,並不大,伽羅就站在長條凳邊上,避讓不及,秋潭的腳尖正好不好地踢了獨孤伽羅的腳踝一下,卻仿若不知一般昂著頭走了。
獨孤伽羅默默吸氣忍了,心裡默念:「不和小人見識!不和小人見識!」
楊國公府建府已經有百年,這些年不斷擴充,占了玉尺街三分之一,內里卻是一分為二的,東邊是老國公爺一家,西邊是二老爺一家,老國公爺念著手足情分,一直沒捨得讓弟弟一家搬走,而其餘的庶兄弟卻都是出去各謀生路了。
獨孤伽羅要識得只有東院這一邊兒,東西兩院有牆隔著,中間留了個月門。
珍珠帶著獨孤伽羅出了沅居院,便見前方是一個穿堂,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珍珠道:「那邊過去便是前廳了,沒有傳召,一般我們不會過去。」
穿堂和沅居院之間還有一塊諸石堆砌而成的假山,猶如大大小小七座小獅子,最上頭的那一個嘴裡源源不斷地流著水,從穿堂下來,東西各有一條五尺來長的路向兩邊蜿蜒。
珍珠道:「姑娘,東邊過去再往後頭是芙蓉院,碎玉閣,倉滿樓,梨園,西邊過去是花園,東府花園和西府花園原是連著的,裡邊有一個湖,名,玉湖,種了許多荷花,嘉宜小姐最喜歡夏日在上頭泛舟。聽說,水是從廣化寺所在的珞山上引下來的!老夫人的榮禧院還在後頭,那裡還有嘉院,毓苑,」
「嘉宜?」
「哦,嘉宜小姐是國公爺的胞妹,今年也才十四歲,除了嘉宜小姐外,府上還有嘉敏小姐,嘉川小姐,都是吳姨娘所出,另有一個七歲的五少爺,是慶姨娘所出!」珍珠如數家珍般地倒給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點頭,大家子,這麼些嫡庶女,想來是算少的。
獨孤伽羅沿著東邊走,不一會兒便見到不遠處有一處二層小樓,看著又不像是小姐的閣樓,因為臨著路邊開著一排的窗戶,隱約可見,裡頭有許多的女子。
仔細一看,門匾上頭隱約可見寫著「芙蓉院」,院落比沅居院要小一些,看著也甚是壯觀,獨孤伽羅好奇道:「不知這芙蓉院裡頭住的是哪個主子?」
珍珠輕聲道:「是各處給大人送來的女子!」珍珠見左右無人,壓低了聲音道:「有一個是白丞相府的庶女,還有七品官老爺家的女兒,這兩個鬧得最厲害,其他的家底薄,也沒鬧出什麼事,是以,奴婢也不知道。」
也就是說,其實楊堅雖然妻子已亡,紅顏還是甚多的,獨孤伽羅心裡最後的一點綺思,忽地,也被抽了去。
他收留女子已是慣例,如果她不曾一再表示要回府,日後,她會不會也住進這芙蓉院,沒有家底,鬧不出亂子,連府里的奴婢也不曾知道府上還有這麼一個人!
獨孤伽羅正看著芙蓉院,裡頭便忽地出來一個衣著頗為華貴的女子,粉頰朱唇,外頭披著一件大紅斗篷,隱約露出裡頭銀紅撒花窄袖襖,墨色挑金六幅羅裙,下頭一雙粉底緞靴,格外的明艷動人。
身後有兩個丫鬟隨侍,獨孤伽羅眼尖,見這兩個丫鬟的腕上都套著絞絲金鐲,耳上戴著小巧的紅寶石,二人竟是一般式樣。
珍珠立即福禮道:「見過白姑娘!」
獨孤伽羅暗道,原來是丞相府的庶女,怪不得這般氣派。
白薇茉鳳眼一掃,見沅居院的小丫鬟身旁立著一個眼生的,雖梳著丫鬟的蟬髻,衣裳料子卻是極好的蘇緞,眼眸微微低垂,問珍珠道:「這位是?」
「是沈姑娘!」珍珠回道。
「姑娘?」白薇茉嘴角微勾,語氣里卻有幾分不屑,「京城裡哪個樓里的?還是底下那些微末小官送上來的女兒?」
獨孤伽羅微微嘆一口氣,仰頭,便見到芙蓉院的二樓上,已經有好些個女子臨窗看著熱鬧,個個不是柳葉眉,便是芙蓉面,各色千秋,都是嫩的出水的女孩兒。
沅居院有秋潭,後頭原來還有這麼一院子的美人兒。
獨孤伽羅無心搭理,對珍珠道:「領我到前頭看看吧!」
白薇茉對著二人的背影,眯著眼,吩咐身側的丫鬟道:「去稟告姐姐,來了一個新的,讓她查一查這人的來歷!」
以前覺得青玉樓里每日魚龍混雜,怕是寧安最齷蹉的地方,現在,想來,那裡才是最適合她的,她的身份,並不能在這般富貴的地方見光。
珍珠對著白薇茉微微福禮,便帶著獨孤伽羅往前頭去。
「喲,又來了個新的,這個瞧著,比柳盈盈還要小些!」二樓上頭不知道是誰在肆意嬌笑著。
珍珠悄悄拉了獨孤伽羅的衣袖,低聲道:「姑娘,那些人,爺都不理的,但是也不管她們,平日裡,卻也不能開罪!」
楊堅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遍尋不到獨孤伽羅!
她的廂房已經都收拾的乾淨利索,像是不曾有人住過一般,讓楊堅一時恍惚,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他做夢一場捏造出來的!
「獨孤伽羅!」
院子裡眾人都忽被這一聲呼喊震了耳朵,被重新分配到廚房做活的珍珠心下猛地一驚,「難道姑娘又惹了爺不順氣兒?」
過了一會,沅居院裡頭侍弄花草的岩兒過來喚她道:「珍珠姐姐,國公爺找你呢!」
珍珠忙脫了圍裙,跟著岩兒過去。
此時的獨孤伽羅聽著秋潭的吩咐,正在拆著她蓋過的錦被,說是要拿去洗,裡頭的棉絮沾了獨孤伽羅半身兒。寬大的被子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淹沒在裡頭。
縫被子的線不得剪斷,說還要用的,只得解開結兒,一點點地抽。
上午,她在針線處起初幫著繡花,秋潭發現她連片葉兒都不會,下午便去納鞋底,竟生生崩斷了三根針,手上勒了好幾處紅腫。
她知道是秋潭故意使壞,但是初去針線房第一天,她也不想給眾人留下刁鑽耍滑的印象,只得忍著。
一邊心裡默默打氣「只要忍幾天就好了,等姨姨或益之過來了,她就可以回寧安了!」
楊堅再次見到獨孤伽羅的時候,便見到獨孤伽羅笨手笨腳地在抽著線兒。
「誰讓你做這個的?」他一眼識出,那是他屋裡的被子,為了不讓棉絮出來,都是細細地縫了好幾道兒的。
獨孤伽羅猛一聽見門口的聲音,嚇得一跳。
便見門外站著的人,怒瞪著眼睛,好像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兒一樣,獨孤伽羅忍著心潮,回道:「我,回稟國公爺,奴,奴婢在拆被子。」
楊堅盯著獨孤伽羅紅腫的手,一字一頓:「是誰讓你做這些的?」
獨孤伽羅垂著眼,燦然一笑道:「國公爺記性好大,您忘了,是您昨天將奴婢安插在針線房的!」
她的臉上又輕輕盪出一對小酒窩兒,仰著臉,笑的十分疏離,楊堅心上一嘆,大步跨過去,將人從腳踏上提溜起來,看著那一雙紅腫的手,眼眸微紅。
無奈嘆息道:「獨孤伽羅,你可以不做的!」
獨孤伽羅搖頭,「國公爺玩笑了,我可還欠了您五百兩銀子呢!」
楊堅看著獨孤伽羅笑意盈盈的眼睛,伽羅,即便是這一輩子,你還是能讓我對你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