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關心則亂

  而隋州李昺伏罪,兵權被楊堅有驚無險的收回後,那些本就心存搖擺的率軍之將更是有意投向新帝,他手中最穩的力量,也只有錦州的數萬人馬。

  這般情勢,於他而言,岌岌可危。

  倘若仍不能迎回太上皇,照此情形下去,拖到今年秋冬時,他手裡的力量必會被楊堅父子逐步盤剝殆盡,剩下殘破危懸的空殼,隨時可能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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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公望將自己關在書房中,坐了整個後晌。

  傍晚時,將獨孤般若夫婦召到了跟前。

  獨孤般若初嫁入徐府時,風光無限。獨孤信雖沒握多少實權,卻有侯爵在身,獨孤般若身為侯府嫡長的孫女,也常跟武元帝膝下的公主國戚往來,加之容貌出眾,從踏進徐家第一步起,便處境優渥。後來她誕下兒子,而徐堅喪妻後並無所出,她與徐基感情融洽,更是格外受徐老夫人照拂。

  在虎陽關潰敗之前,獨孤般若的日子過得春風得意,直至獨孤家被問罪,徐家步步後退。

  去歲獨孤藏被革職問罪,傅老夫人打了許久算盤也沒能挽回一星半點,徐公望這裡更是力求自保,雖敷衍著她,卻未真的求情保全,就連素日滿口愛重她的徐基,也未盡多少力,令獨孤般若心灰意冷。

  家門衰敗,夫妻離心,日漸磨去侯府千金驕矜明艷的光芒。自正月里誕下次子後,獨孤般若的容貌更比從前清減了許多。

  而今跟著徐基走來,雖滿身綾羅珠玉裝點,眼眸卻黯淡了許多。

  入得書房外的側廳,夫妻倆行禮罷,徐公望便開門見山。

  「這兩日去杜府,可探得消息?」

  「叔父確實去過北涼,伽羅也確實是國相的外孫女。」獨孤般若垂首立在徐基身旁,「伽羅身旁的老夫人應當是高探微續弦的夫人冼氏,她出身南陳,在南下之前,曾是國相的妻子。至於旁的,不得而知。」

  徐公望皺眉,「這些無關緊要。獨孤善失蹤許久,為何會去南陳牽線?」

  「這……叔父沒說。」

  「對傅老夫人也沒說?」

  「我問過祖母,叔父連她也瞞著,只說是死裡逃生,不忍間家國遭受禍亂,才會自告奮勇。」見徐公望眉頭皺得更深,又補充道:「這事我也問過在建章宮當差的表弟,他也不知內情。」

  「那個李昺,知道也未必肯說。」徐公望冷哼了聲。

  獨孤善既然摻和進南陳議和的事,必定是跟楊堅攪在了一處。徐公望雖不知楊堅為何對那父女二人格外開恩,既探不到內情,只能推測揣度,思考對策。

  自相府式微,昔日門客幕僚也走得沒剩幾人,除了兩三個交情深厚、忠心不二的,旁人也沒出過用得上的主意。徐公望遂將親信那兩人叫來,又叫了姚謙和徐蘭珠,拿屏風將女眷隔開,商議對策。

  直至戌時二刻才散。

  徐蘭珠長於相府,眼瞧著父兄處境日益艱難,憂心忡忡。見姚謙近來總不肯給父親出主意,又是焦急府中處境,又是不滿他的態度,回到住處,便又抱怨道:「父親為了家裡的事,心急如焚,頭髮都白了許多。你那裡就沒什麼解決的法子?」

  「父親居於相位這麼多年都束手無策,我自然更難成事。」

  姚謙倒了兩杯茶,遞一杯給她,臉上殊無笑意。

  為了這些事,自去年入秋起,夫妻倆沒幾日便要起些爭執。

  最初姚謙顧忌她身懷有孕,加之徐公望也不怎麼看重他,甚少問他的意思,所以退讓求全,只緘口不言。而今陰雲籠罩,滿府都是重壓,徐公望沒了臂膀,漸漸指望起他來,徐蘭珠更是步步緊逼,日常相處,三句話不離府里處境出路,越逼越緊。

  姚謙卻幾乎能看到相府傾頹的末路,亦越來越覺得煩悶,耐心漸失。

  他這般態度,徐蘭珠賭氣不接,心裡更是恨他不爭氣,「我嫁給你,難道只是為你倒茶遞水?父親有難處,咱們該齊力過難關!如今府里能用的人不多,也就你和二哥能幫父親,你和我,誰都不能置身事外。」

  「當然沒有人能獨善其身。」姚謙避過她的目光,到側間遣退奶娘,瞧著搖籃里的嬰兒。

  徐蘭珠追過去,「這是何意?難道府里遭難,你想獨善其身?」見姚謙不應,不由氣結。積攢了數月的怨氣湧上來,心急之下,脫口問道:「後悔娶我了是不是?既然如此,當初為何要進我的家門!」

  姚謙神色驀然一冷。

  逗弄嬰兒的手停在半空,他停頓片刻,才站直身子,盯著她。

  「為何進家門,你不是最清楚?」

  「你」徐蘭珠怔住,瞧見姚謙眼底陡然露出的冷意,心中陡然慌亂。

  從那年中秋夜遊,在國子監的學子堆里瞧見姚謙起,這個男人在她心中,便是溫文爾雅,質地如玉的,丰神俊朗,芝蘭玉樹,所有辭藻都難描述他的溫潤氣度。所以哪怕徐公望最初不允,她也執意要嫁。後來姚謙答應娶她,進入徐府後,也是如常的溫潤體貼,令她甚為歡喜。

  徐蘭珠一直以為,哪怕姚謙當初娶她未必是出於情意,但他必定也是想進入這座相府。成婚至今一年有餘,也有了孩子,他多少會對她有些感情。

  然而那樣的眼神……

  徐蘭珠怒色微斂,道:「你這是何意。」

  「我爹娘都被你兄長的爪牙握在手裡,你又來問我是否願意迎娶。你說,我為何進這家門?」姚謙盯著地面,聲音平靜。

  徐蘭珠心裡卻是猛的一跳,當即道:「那是兄長的意思,我不知情。我想嫁給你,是真心實意,願結百年之好。」

  「那你如今知道了,就不覺得意外?」姚謙連眼皮都沒抬。

  徐蘭珠啞然,別過頭去。

  「即便此事你不知情」姚謙續道:「國子監里那些事,你也不知情?同窗排擠欺辱、先生冷落打壓,在那些高門紈絝跟前,我沒有半點還手之力。你費盡手段,不就是要我明白,京城中弱肉強食,尊卑有別,我若想出頭,只能依附你父兄的權勢嗎。你父兄挾持我至親,不就是要我有所顧忌,令你得逞嗎。如你們所願,我明白了,所以娶了你。」

  姚謙說罷,彈了彈身上灰塵,面色平和如舊。

  徐蘭珠的臉色卻已變得很難看。

  這些事她既然敢做,就不怕姚謙知道。然而他這樣直言挑破,依舊令她覺得難堪。

  她驕矜慣了,不肯失了氣勢,遂冷笑兩聲。

  「即便你娶我不是心甘情願,成婚之後,不也常伏低做小,擺出體貼姿態?不過是為我父兄的權勢!如今父親失勢,你就擺出事不關己的姿態,姚謙枉你讀盡聖賢書,這般做派,未免太過小人!」

  畢竟養尊處優慣了,陡然夫妻爭吵,雖怒聲斥責,眼中卻滾出淚來。

  姚謙看著她臉上從未有過的淚珠,微微一怔。

  旋即側過身,道:「我確實是小人。當初答應娶你時,就已與君子背道而馳。十年苦讀,既然真本事抵不過權勢欺壓,我確實想過借你父兄之力,尋個施展抱負的機會,後來才知那是多荒唐可笑。你我既是夫妻,若府中能翻身,你盡可和離,另尋良人。若不能翻身,我也會照顧你和孩子。但無論如何」

  他看向徐蘭珠,清晰說道:「欺君謀逆的事,我不會做。」

  徐蘭珠愣住,眼睜睜看著姚謙出了屋子,姿態溫和如常,心裡卻仿佛被重錘擊過。

  數日之後,徐府迎來一道噩耗。

  被關押了大半年之後,刑部於近日請得旨意,將擇日將他處斬。

  驚聞噩耗,徐公望花白的鬍鬚顫了顫,幾乎昏過去。

  ……

  此時的伽羅,卻正走在入宮的路上,身旁是楊堅的墨色身影。

  自那日武元帝與戎樓議定婚事後, 禮部果然應命籌備, 迅速納彩、問名, 並由如今炙手可熱的左相姜瞻保媒,因楊堅的恩師蘇老先生近來在京城盤桓, 也請了他出動。問名的結果自然是大吉,遂由內府安排,準備聘禮。

  伽羅反倒閒了下來。

  皇家提親的人上門,她自然不好再留住鴻臚客館, 獨孤家的府邸早已查封,家產也被抄沒。好在外祖父途中已有準備, 在京城裡買了座府邸,事先收拾好, 安排伽羅父女和冼氏、華裳等人住進去。

  今日段貴妃派的內監來傳旨時, 楊堅正巧來看她,聽得此事,遂提出陪她入宮。

  如今皇后之位虛懸,武元帝膝下建章宮牢固, 也沒有另冊皇后之一,段貴妃雖非正宮, 卻也是代掌六宮之事, 後宮裡最尊貴的女人。

  伽羅不能怠慢,臨出門前好生裝扮過, 遂乘車至宮門前,再徒步入內。

  三月的春陽已十分暖熱, 走在宮牆夾峙的廊道間,兩側朱牆上的琉璃瓦被照得輝彩耀目,沿牆根偶爾栽種花樹,被宮人修建得格外整潔。儀秋宮在皇宮的東北角,離建章宮甚近,先前伽羅被召入紫宸殿時,還曾經過附近的廊道。

  不過此時,她的心情顯然要明媚許多。

  楊堅走在她身側,經過廊道交匯處,不由想起那時伽羅被樂安公主堵在這裡,拿拂秣狗嚇唬的場景。他側頭覷她,見伽羅纖秀的腰背挺直,羅裙曳地,蓁首微抬平視前方,姿態不卑不亢。

  「不擔心嗎?」他低聲問。

  「有殿下親自護送,擔心什麼?」

  楊堅唇角動了動這分明是有恃無恐。

  又低聲道:「前兩日英娥養的那隻狗病了,她將阿白抱了過去。」

  所以呢?

  伽羅不解,眼見幾步外的宮門牌匾上寫著端莊的「儀秋宮」三字,又有個宮裝威儀的姑姑從宮門走出來,暫時按捺疑惑,低頭看路。

  那姑姑卻已屈膝行禮,「拜見皇上。」

  楊堅頷首,在外仍舊是冷肅端貴的儀態,話都不肯多說半句。

  跟在伽羅身後的內監卻已上前,「方姑姑,這位就是傅姑娘,按著貴妃娘娘的吩咐,特地請進宮裡來的。」

  方姑姑頷首,當著楊堅的面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避讓在側,躬身道:「皇上請,傅姑娘請。」

  伽羅跟隨在楊堅身後,半隻腳才跨進門,連儀秋宮的模樣都沒看清楚,便見前面有一團白影忽然跑過來,衝著她的身子便撲。她心中微驚,下意識地後仰身子想躲開,那白絨絨的東西已然撲到了她腿上。

  她模糊想起楊堅說的話,腿卻下意識地抬起抽離,卻被門檻絆住,慌亂之下身子不穩,立時向後倒去。

  楊堅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肩膀,低頭側目,隱然笑意。

  伽羅懊惱,顧不上理會他,低頭一瞧,便見腿被一直通身雪白的拂秣狗抱著,那雙眼睛滴溜溜直轉,鼻子貼著她的腿嗅個不停,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不是阿白是誰?

  伽羅心下歡喜,記著這是宮裡,沒敢立時蹲身去抱,先進入門檻站穩。

  便見正面殿中,樂安公主宮裝鮮麗,出了門疾追過來,口中道:「阿白你瞎跑什麼!」

  提著裙角下了玉階,瞧見門口端貴而立的楊堅,樂安公主臉露欣喜,順著他的手臂瞧見伽羅時,怔了怔。再一瞧,方才還沒精打采的阿白正緊抱著伽羅的腿撒歡,心裡霎時尷尬起來。

  她當然聽說了皇兄要迎娶傅伽羅的事,雖覺得皇后的位分過頭了些,卻也著實為皇兄高興,見到伽羅,也不意外。

  然而畢竟舊事橫亘,伽羅住在建章宮的時日,她沒少以盛氣凌人的姿態故意刁難,在內在外,都刻意露出不喜伽羅的模樣。如今她將伽羅的狗抱進宮裡來玩,還以這樣的方式被伽羅撞見,竟覺出種心思被窺破的尷尬。

  樂安公主站在檐下,一時間無所適從。

  伽羅哪知道她這些彎繞心思,蹲身讓阿白先放開,旋即快步上前,屈膝道:「公主殿下。」

  「你回來了。」樂安公主招呼一聲,神情不太自在,「是貴妃請你入宮?」

  伽羅頷首稱是。

  樂安公主便道:「那你先進去。」遂繞過伽羅,往牆角的臘梅樹走去。眼角餘光瞥著阿白,見它只管搖尾巴跟著伽羅往裡走,知道它方才定是嗅到伽羅的味道才會撲出去,暗咬銀牙。

  還是楊堅察覺不對,臨進門前足尖微挑,將阿白隔開。

  方姑姑眼觀六路,適時放下門帘。

  樂安公主賭氣似的站在臘梅下,瞧著戀戀不捨蹲在門口的阿白,回想方才皇兄的戲謔神情,暗自撇了撇嘴。

  要不是皇兄在南熏殿裡總是拿伽羅用過的東西逗阿白,這麼長時間沒見,阿白早就該忘記她的氣味了!

  不過,冷肅外表下藏著戲謔眼神的皇兄,確實是久違了。

  ……

  殿內,伽羅拜見過段貴妃,被賜了繡凳坐著。

  段貴妃則坐在短榻上,手臂搭在矮几,任由太醫把脈,只將伽羅打量,不時瞟向楊堅。

  楊堅位居建章宮,對武元帝的妃妾原不必問安,因段貴妃這些年精心照顧樂安公主,形同半母,便多一分敬重。只是除非武元帝在,他甚少單獨過來問安,今日突兀前來,必然是不放心伽羅。

  果然是關心則亂,做得這般明顯,半點都不像他平日的做派。

  段貴妃心裡暗笑,開口道:「皇后的事耽擱了許久,我幫太上皇挑了許多貴女,殿下都瞧不上。聽聞這回是殿下鍾意於你,親自開口向國相求娶,想必定有過人之處。如今看來,容貌氣度確實過人。」

  她笑盈盈的,像是遺忘了隴右高府中的那些會面。

  伽羅遂笑了笑,欠身道:「貴妃娘娘謬讚,伽羅惶恐。」

  「果真性情溫柔,說話也好聽。」段貴妃坐得久了,微微挪動身子,鬢邊銜珠鳳釵微晃,那雙眼睛裡,笑意更顯親和,「婚事雖有禮部和詹事府幫著操持,你那裡想必也不清閒。今日特地邀進宮來,是想親自見見,瞧著相貌氣度,才能知道怎樣的珍寶才能襯得起。殿下要娶親,不單禮部要籌備,我這兒的禮也攢了許久,可得貼切些才好。」

  伽羅對她了解甚少,卻知她能在武元帝諸多妃妾中一枝獨秀,必有過人之處。

  而今被人相看,除了客氣應答,也就只能溫婉得體的笑。

  過了會兒,太醫為她請脈完畢,段貴妃站起身動了動,忽然又道:「近來春睏乏累,極易損傷身子,把脈調理半點疏忽不得。婚期臨近,你的身子更不能馬虎,得養足精神,到了那一日,氣色才能壓住那身喜服。」

  伽羅便欠身,「多謝娘娘指點,回到府中,我必定謹慎留意,不會疏忽。」

  段貴妃頷首,又招手叫那太醫過來,向伽羅道:「這位老太醫最擅調理氣血,今日碰巧在,不如叫他給你把把脈,若有不妥的,儘快調理,免得耽擱。」

  說罷,示意宮女,取了紗絹到伽羅身邊伺候。

  伽羅心中愕然,猜得這才是段貴妃今日請她的目的,不免狐疑。

  婚前相看女兒相貌性情的她聽過,相看對方脈象的,卻是聞所未聞。難道皇家注重開枝散葉,這上頭格外看重,才會有此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