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離愁別恨

  「所以孩子這裡才紅了?」伽羅心下暗暗佩服孫思邈的醫術,已能到隔物探體的地步了。「是。」楊堅點了點頭,孩子在伽羅手裡被抱的很舒服,但是他很快就餓了,一直拱著她的胸口。伽羅看向楊堅,欲要解下衣帶給孩子餵奶。

  可楊堅卻搖頭制止住她:「你現在還很虛弱,給孩子餵奶的事情就交給娘了。」「可是我想給孩子吃一口。」她也很堅決,在孩子的事情上她極少有退讓的時候。兩人頭一次在孩子的問題上起了爭執。

  最後楊堅還是抵不過她,看著她給孩子餵了一頓奶後,趕忙叫娘把孩子抱走。「現在你心滿意足了吧。」他催促她躺下睡覺。伽羅知道不能得寸進尺,於是順勢由他扶著躺下,楊堅正要開口說話,只聽得華裳說:「畫扇姑娘回來了。」

  楊堅臉一沉:「叫她在外面等著。」伽羅為何難產的事情他一股腦都算在了畫扇的身上。「等等。」伽羅拉住了他的手,轉過頭對華裳說:「你叫她進來吧。」「你還想要被她害一次!」他就知道這個丫頭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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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她不說話,只是看著他,楊堅在這個眼神中已漸漸無法抵擋的住,最後用沉默來表示自己的默許。他拂袖,怒氣沖沖的離開。畫扇從宮外回來聽到夫人生產的消息,她是又驚又喜,但喜歡過後她還是猶豫著要不要把此次來的目的告訴夫人。

  伽羅招手喚她進來。「你什麼時候進宮的?」畫扇朝她一拜:「奴婢剛進宮就聽聞夫人得貴子的消息,特來恭喜。」可是她神情卻很忐忑。伽羅如何不知:「你今日進宮來是為了什麼事情?」

  她不喜歡跟畫扇拐外抹角,她心底的畫扇不是這樣子的。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們之間已經越來越生疏了。伽羅覺得惋惜,卻不知道該如何去解決這個矛盾。而畫扇卻也是猶豫著該如何開口。

  最後兩人同時出聲。「畫扇,你留下來看看孩子吧。」「夫人,我要走了。」……伽羅一怔,無措的挽起散落的頭髮到耳朵後,她輕輕一笑:「這樣啊,畫扇你看看孩子再走吧。」

  她改了話,不讓彼此覺得難堪。畫扇卻跪了下來,執意道:「奴婢不想看,也不敢看。」她怕看了她會捨不得離開。進宮之前賀若弼說:「畫扇,這次你下定決心跟我走吧,離開夫人,離開這個地方。」

  「哦,這樣啊。」伽羅有些失落的嘆了一口氣:「你離開後,是要跟裴矩在一起嗎?」畫扇低下頭,點了點:「他對我很好。」「很好呀。」伽羅又開始替她開心了:「很好就好,你在我身邊這麼久,本來還想著送你出嫁,但是如今我剛生產恐怕是不行了,你等等。」

  說著招手喚華裳過來:「你把我鏡台上中間那個抽屜打開,裡面放著一個紅木小箱取出來。」華裳欲言又止的看著畫扇,但最後還是頷首:「是。」伽羅說完,捧著參茶喝了一口,熱氣瀰漫,氤氳的霧氣隔著她的面容,好似離的遙遠,可臉上的笑意卻是始終都在的。

  畫扇不敢多去探究她的神態,這樣的夫人讓她心底產生一種背叛的感覺,她說出要離開的話後就已經後悔了,她還是想待在夫人身邊。華裳抱著一個小箱子走過來,反到二人跟前。伽羅示意的點點頭,華裳打開了箱蓋。

  只瞧裡面層層迭迭的小木盒,雕花刻鳳很是精緻巧妙。伽羅一個個拿出,一個個又擺放的清清楚楚,華裳從左往右數去正好是十個。伽羅從第一個木盒開始打開,一邊說著:「畫扇,這些東西我早就給你備下了,是取意十全十美的意思。」

  前世她送了畫扇九個盒子,就是擔心月滿則缺,水滿則溢,可最後畫扇的結局並不好。這一世,就十全十美吧。她的笑容是溫柔的,真誠的。畫扇心內難受極了,她緊緊拽住自己的長裙,不讓眼眶中的淚花溢出來。

  第一個到第五個木盒都裝了整套的收拾,有銀制的,有金造的,還有寶石珍珠項鍊,最精妙的是最後一套,全套由翠鳥羽毛所打造的點翠,這是之前她剛有孕的時候楊堅送的,價值,可是送畫扇她不覺得可惜。第六個盒子打開,是一套頭梳,有細有密,有大有小,皆是有檀木雕刻,飄著一股淡香。

  這樣到了最後一個盒子,金子上壓著一塊玉佩,是隨時進出後宮的令牌。伽羅說:「畫扇,你以後覺得累了,或者是寂寞了你就進宮來找我說說話,我一個人在深宮之中也寂寞呀。」

  在最後一個盒子被打開的時候,畫扇早已是淚流滿面,她撲進她懷中,哭的歇斯底里:「夫,夫人……」伽羅憐憫的撫摸著她蓬鬆的黑髮:「去吧,沒什麼好哭的,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呀。」看著她找到自己的歸宿,她已經很滿足了。

  「夫人,我不走了,不走了!」畫扇難受極了,哪怕是伽羅這個時候打她,罵她,她都覺得心底好受一些。她之前說了那麼多難聽的話,就是為了氣她啊!「走吧。」伽羅淡淡一笑,天下無不散之宴席,畫扇陪了她一輩子已經夠了。

  伽羅是個很純粹的人,她縱然自己身處地獄可也希望自己愛的人能幸福。畫扇哭的傷心,她是個內心柔軟的人,鼻涕和淚水糊花了她的妝容。伽羅招人進來替她重新梳妝,鏡台後畫扇說:「夫人,讓我今日為您最後一次梳發吧。」

  「我剛生產不宜挽發。」她擁裘笑道,旁邊噼啪作響的炭火照的她側臉暖暖的,印著好看的粉色。「讓請讓我為你松發。」畫扇坐直,鄭重再拜。伽羅愣了下,最後明白了她的心思,點點頭:「好。」畫扇這才喜笑顏開。

  伽羅不能動,就讓幾個金吾衛搬了鏡台在前,她伴依在軟墊上,畫扇跪坐在她身上,解開她髮絲上的細繩,一頭如水的長髮滑下。鏡中,黑色髮絲越發襯的她明眸皓齒,絲毫看不出生產後的臃腫。

  畫扇輕輕的抓起一縷,細細梳理,有發尾打結也被她一一梳好,只是梳子所到之處,都結了一層密密的斷髮。畫扇不敢置信的看向鏡中的夫人。伽羅也在看她:「怎麼了?」她笑問。

  畫扇低下頭,愣了愣,把斷髮藏入長袖之中,搖頭笑道:「無事,只是捨不得離開夫人。」「傻瓜。女子長大了,都要嫁人的。」「嗯。」畫扇覺得眼睛酸極了,越發輕的去梳理,可是掉發越來越多,多到最後她快藏不下去了,畫扇不敢再往下梳,拿起了發繩。

  孫思邈說的話,不斷的出現在她眼前。夫人於年歲有礙。怎麼辦是好!畫扇驚恐很是害怕,她不由去拽進了伽羅的手,她的手比她的還冰涼。「夫人我不走了,可不可以?」畫扇低聲問,讓自己的眼淚吞回肚中。

  伽羅說:「畫扇,不要留戀我,我現在有孩子,可以過得很好了。」「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她哭著說。伽羅嘆了一口氣,剛要張口,可一陣急促的咳嗽打算她的話,下面似有一股惡露流出。伽羅只叫華裳過來:「你把畫扇送出去。」

  華裳應了一聲是,看著畫扇,畫扇不走,還拽著伽羅的手。伽羅無奈,只得叫人掰開她的手臂,道:「你我主僕之情自今日起已盡了,畫扇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不要記掛我,我也會很好的。」

  她感覺下面熱流涌的更多,她不想在眾人面前出醜,急急的進了內室。畫扇哭的聲嘶力竭,匍匐在地上:「夫人,夫人我後悔了!」人生之中總有一些人,一些事會後悔,如果說傷了一個人的心,心碎了,是不是可以再重新黏補起來。

  「畫扇姑娘,你走吧。」華裳說,她的聲音很冰冷。因為她也是一個厭惡背叛的人。畫扇卻似乎找到了一個通道,她急切的拽住她的手,低聲哀求:「華裳,華裳你幫我去和夫人說說。」華裳轉過身去我:「太遲了。」

  太遲了。夫人那日的生產她再永生難忘,那麼多的血從她體內流出,那種絕望而又悲涼的神色已是她日日夜夜的噩夢。在夫人受苦的時候,畫扇在哪裡?在夫人問畫扇在哪裡的時候,畫扇你又在哪裡?可婦人不說,夫人不願意畫扇傷心。

  華裳不願違逆夫人的意願,最後把話吞入腹中,等著畫扇再問:「什麼太遲了?」華裳說:「天色太遲了,畫扇姑娘你出宮吧。」……那十套首飾盒她一一收入箱中,遞到她手上。畫扇不肯接過,最後華裳直接叫金吾衛進來送她出門。「畫扇姑娘,夫人心意已決,求您別讓我難做。」她說。

  這一句話猶如針一般狠狠的扎進畫扇的心底,她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快抽沒了,她失魂落魄的離開了寢殿,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了隋宮,就這樣走了出去。裴矩駕著馬車等在那裡。金吾衛送上箱子和她的行李。「畫扇。」

  他迎過去,摟住她的腰,細叫幾聲,皆得不到回應,裴矩也極了,轉過頭問李昺:「她怎麼了?是夫人給她氣受了嗎?」李昺張了張嘴,最後嘆息了一聲。夫人說不要把那晚的事情告訴畫扇,夫人事事都替畫扇考慮好了,那樣的一個人心底也不知該柔軟成什麼樣,自身難保了,還顧忌著身邊的一個小婢女。

  李昺生平也就佩服這樣的一個人了。「夫人送了畫扇姑娘嫁妝。」他說。裴矩喜色連連:「夫人放畫扇走了!」「哎。」李昺嘆了一口氣,叫人關上了宮門。賀若弼扶著畫扇上了馬車,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對車夫說:「走吧。」

  馬車緩緩的啟程,宮牆離他們越來越遠了,就像她的人生離夫人越來越遙遠。「畫扇,畫扇你怎麼了?」裴矩不斷的親吻她的額頭,擔憂無比。畫扇淚眼朦朧的看著他,最後撲到他懷中低聲哀泣:「裴矩,以後我只剩下你一個人了!」

  裴矩緊緊的摟住她。「以後你一定要對我好!哇——」「好,我一輩子都對你好。」裴矩縱容著她。「不許背叛我,欺騙我!」「好!」馬車越行越遠,後面最後一點的宮牆也看不見了。「吁——」馬車突然停下,車夫回頭說:「書吏,是虞世基大人。」

  裴矩臉色突變。「怎麼了?」畫扇狐疑的望向外面笑眯眯站著的虞世基。虞世基走進,笑著說:「畫扇姑娘好,隋王知曉你與裴大人喜結良緣,特意送上好禮。」說著供出楊堅的詔令。賀若弼畫扇連忙下車,跪地接令。

  短短的幾行字,裴矩連跳四級,直升掌事,只比蘇威低一級。「裴掌事,您娶了畫扇姑娘,前途無量啊。」虞世基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未明。畫扇呆愣的站起,望著賀若弼手上的詔令,又抬頭看向賀若弼,眼底閃過一抹沉沉的暗色。「畫扇!」

  「畫扇,」裴矩急著解釋:「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拽住畫扇的雙手,可抓了才知道她的手有多冷。畫扇任由他握著,眼睛死死的盯著那份詔令。虞世基側了側身,微微低下頭,似做恭敬的模樣對她笑道:「隋王有話要我交勇姑娘。」

  畫扇握緊了手,倔強的抬起頭,露出一抹嘲諷的微笑:「你說就是了。」虞世基道:「隋王說,畫扇既已決心離開夫人,那就無需再收著夫人的玉牌。」說到這兒,他稍頓,嗯哼了一聲端著身看去,問:「畫扇,孤王知道你是個有骨氣的人,今日之擇可自行承擔。」

  說著他伸出手朝著她,做出了索要的動作。畫扇雙目似閃著一抹水光,可卻依然高昂著頭:「畫扇一諾今生今世絕不反悔。」說著轉身,裴矩的手還緊緊的抓住她。她說:「玉佩在車上,還請張大人允許奴婢去取。」

  一字一句說的清楚,含著冷意,猶如此刻的隆冬時節,不知不覺天色已暗沉,下了白雪。一顆雪掉落在他們交織的雙手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冰雪,畫扇低頭望去,啞聲說:「還要牽到何時?裴掌事。」

  裴矩身子一僵,鬆開,畫扇閉上眼轉身離去。她於茫茫的雪地之間一人獨自行走,遠方天高地闊,有高樹有高山,可卻只有一輛馬車在她前頭等著她,畫扇拖出木盒,一一擺開,最後到最後一個木盒時她雙手忽然有些顫抖了。

  那枚精緻的鳳印玉佩安靜的躺在一堆金子之中,青翠剔透,觸手生暖。像夫人。她抿著將玉佩攏入胸懷,淚水無聲的滑落。「姑娘還請快些,天色將晚我還要入宮復命。」虞世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畫扇低著頭擦去了眼淚,將玉佩小心的收入袖中,站直,稍頓平復了情緒才走去。「給。」她遞過去,低著頭。虞世基將玉佩收回,笑著的模樣:「那就此別過。」「等等。」畫扇叫住他離去的腳步。「還往總管替我送句話給隋王。」她說。

  「哦?」虞世基好奇了。畫扇慢慢的朝地上跪去,這一跪讓裴矩的心跟著揪成了一團,他死死的盯著地上的女人。畫扇舉臂,長袖姍姍,俯身叩頭一拜,二拜,三拜,等著額頭磕的青紫,她才抬起頭,目光低垂著,輕聲說:「畫扇此生無大願,只求隋王今後能好好待……夫人。」

  最後兩個字似千金,沉沉的她說不出來。虞世基笑道:「姑娘說笑了,夫人深得隋王恩,何來這一說呢?」他目光深遠的看向她,反而是帶著一絲悲憐的:「姑娘自己還是顧著自己吧。」

  所有背叛夫人的人,隋王都不會手下留情,可在畫扇上,隋王原本是打算放了她一馬。可若非她害的夫人難產,隋王今日也不會趕盡殺絕。虞世基說完,朝裴矩攏手做了個揖:「裴掌事,告辭。」

  裴矩雙目已再無他人,他走向畫扇,沉默的拉起她,低著頭拍了拍她膝蓋上的灰塵。畫扇側身避開,束手站在一旁。賀若弼說:「畫扇,有些事我們回去再說,我都一一告訴你。」畫扇低著頭,不吭聲,只是眼眶紅的厲害。

  她剛才在虞世基跟前沒有流過淚,可是此刻心底卻無法再壓抑。她雙目通紅的抬起頭,依然是笑著的模樣,輕聲問:「好,你說,只要你說我就聽。」

  賀若弼心被緊緊的揪成了一團,他上前將她小心的擁入懷中,低聲在她耳邊呢喃:「隋王升我為掌事是因為近來軍務上的調整,我與帳目上精通的緣故。」他說的心虛,可說出的話聽入耳中真似真的一般。

  畫扇任由他緊緊摟著,眼淚卻在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啪啪的往下掉。有時候最傷人心的不是敵人,而是。最讓人痛苦的話不是謾罵而是欺騙。畫扇問:「你娶我不是因為隋王許諾你?」「不是,當然不是!」他急於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