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已掀開被子光腳下地,飛奔出去。「夫人。」畫扇聲音未落,伽羅一人從台階上連滾十階。燒了三天三夜,病後初愈渾身根本沒力,才跑幾步腳下就虛軟沒力,胸骨出被窩了一角,疼的她發麻,畫扇等人慌忙將她扶起。
伽羅面色蒼白,餵了幾口水後氣息才逐漸平息下來。「夫人,可要宣太醫?」她搖搖頭,借著畫扇的力起身,虛弱道:「備攆……去長安門。」「嗯?」可是主公在勤政殿啊。伽羅眯著眼,坐在墊子上:「要快。」
「是。」畫扇急沖沖退下,一邊叫人備攆,一邊叫人去通知主公。轎攆剛備好,已有小黃門跑進來,喘著粗氣,尖著聲兒喊:「裘姑姑,隋公不在勤政殿。」「去哪兒了?」伽羅聞聲從含章殿走出,已經換了裙裾,倚在門上。
小黃門驚見來人,連忙跪下:「回,回夫人,隋公剛離開勤政殿,隨宇文招信使出宮去比峽谷的新豐候宇文招入宮了。」伽羅倒退數步。果然如上一世一模一樣的,新豐之行避無可避了。宇文招屆時會設下慶功宴捕殺楊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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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羅坐上轎攆:「長安門。」由六個黃門抬得轎攆飛快的朝長安門跑去。「隋公到哪兒了?」一路上她緊接著問。「剛過菏澤門。」「永壽門了。」「過了臨華門了!」……
小黃門一個接著一個來報,長長的卷道上各有兵士把守,整個長安處在一種安靜而又緊張的氣氛之中,畫扇不時望向轎攆上的伽羅,心下有些擔憂。直過了最後一道永昌門。伽羅看見正前方楊堅的身影。
「快,快去攔下主公。」伽羅拍著轎攆急道。「是。」黃門快跑而去。眼看著沉重的長安門被緩緩的打開,眼看著一隊人馬要疾馳飛奔出去。伽羅下了轎攆也跟著疾跑。
袍衫在她身後被風吹的嘩嘩的響,傍晚灰黑的夜色逐漸降臨壓在了一方頭頂上,她身後也跟著一排急跑的黃門的宮女。「主公!」伽羅聲嘶力竭的大喊。一隊人馬急速穿過長安門,楊堅回首了,看見了蹲在地上的她。他看見了她。
但很快長安門的大門又被緩緩的關閉了,隔絕了他們的視線。伽羅抓住裙裾又重新往前跑。「夫人!」畫扇等人跟在後面追。她跑上了城樓。三十六丈高的城樓,寒風呼嘯的在她身上穿梭。
伽羅站在城樓頂上,輕騎已過了很遠的朱雀大道,整個四通八達的咸陽站在了她的腳下。「主——公——」她大喊。楊堅已經遠遠離去,早就聽不見了。伽羅撐在瓦牆上,極目遠眺,風大吹得她眼睛發疼,閉上眼去。
那一年驚心動盪的場景仿佛還在眼前。楊堅先入長安,奪帝王劍,碧璽,功高震主。是留不得了。宇文招以五十八萬大軍將楊堅殺到了巴蜀,他們死傷無數,楊堅差點死在了李刻劍下。
伽羅低頭笑了笑,目光直隨著他遠去的背影,輕聲道:「你一定要小心。」大風颳地她袍衫嘩嘩作響。畫扇等人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夫,夫人……」伽羅睜開眼,回過頭,將寒風吹亂的散發別在耳後,朝她一笑:「辛苦你了。」
畫扇俯身,重重的呼出一口濁氣:「夫人,小心莫要再病了。」說著,從宮女手上取了斗篷來,系在她肩上,又摸上她的頭。還好,沒燒起來。伽羅按住她的手:「沒事的,只是風寒而已。」她不能再生病了:「跟我走吧,整理一下籠箱。」
「是!」畫扇雀躍起來,這個長安真是美不甚收,就是一年,兩年,十年,天天看都看不完呢!那些奇珍異寶,鬥獸飛禽,她若是有一兩個就心滿意足了。伽羅將下城樓,腳步一頓,回過頭忽問:「你去查一下凌奉宮可有一個叫芸蟬的宮女。」
「嗯?」畫扇疑惑看她,伽羅繼續道:「把她帶來見我。」「嗯,是。」他們下了城樓,伽羅攏了攏衣袖,看著宮殿內暖香偎的含苞的梅花。一枝獨秀「北周帝姬之中有一個名動天下的驪姬,你可曾見過?」伽羅問。
畫扇眉頭跳了跳,雙手侷促的插入袖筒之內,低下頭:「夫人,什麼驪姬?妾身未曾見過。」「嗯?」伽羅轉過身。畫扇道:「當時兵荒馬亂,妾身又照顧夫人不離寸步,何不叫從前服侍在帝姬身旁的宮人來問問。」
伽羅點了點頭:「也是,你去叫吧。」「是。」畫扇緩緩退下,到了門口輕輕的吐出一口氣,再一抹額頭,鬢角不知何時浸了汗,冷風一吹渾身冰涼的厲害。「去,去叫驪姬身旁的邱齊前來問話。」她吩咐道。「是。」小黃門退下。
畫扇悄悄的往殿內探去。夜幕降下,燈光照耀著滿室光明,唯有寶座上那位隔著紗簾看不清夫人的神情。似乎隔著很遠,又似乎離的很近。夫人知曉了什麼嗎?畫扇在心底悄悄的問自己。
她守在外面,不一會兒見宮女出來,那宮女見到她驚訝極了。「裘,裘姑姑……」畫扇看向里:「夫人叫你做什麼?」宮女猶豫了下,在她銳利的眼神下,怯怯道:「毒,毒鳩。」平地驚起一聲雷鳴,有狂風大作,吹得殿內的燈火忽明忽暗。
畫扇望去,瞧著清殿內夫人坐於屏案之後,纖纖素手把玩著一枚玉環,面色專注而冷漠。……一股比之前更加厲害的寒意頓時侵襲上她的全身。邱齊局促不安的走進含章殿,偏殿大門開著,有紗幔在風中吹得凌亂,見畫扇站在門口,她趕忙往前走了數步,剛要喊,畫扇已低下頭,目光瞥向別處。
「夫人,侍候驪姬的宮女邱齊到了。」門外宮女報喊。伽羅撩開圍幔,捧著一本竹簡出來。邱齊一見她,二話不說立馬跪下,畫扇跟在她身後,默然看著。「起來吧。」伽羅虛抬一手,坐在案幾後。邱齊束手不安的站起。「你是貼身侍候驪姬的?」她問。
邱齊頓了半響:「是。」「驪姬現在在哪裡呢?聽說她明動咸陽,我很是想見見她。」殿內很大,她的聲音很小,但穿透力卻是極強。邱齊膝蓋一軟,慌忙跪下,身上一枚玉玦磕碰到大理石地板。
硜的一聲碎成兩半,她也不敢心疼,低著頭一股腦道:「奴婢不知,長安亂後奴婢就再也沒見到帝姬了。」「哦?」伽羅走下殿,彎下腰。邱齊不敢抬頭,只看見一雙白的幾近透明的雙手撿起了破碎的玉玦。
伽羅笑了笑:「著玉玦是上好的藍田玉所制,非王公貴族是不能佩戴的。」邱齊怯見伽羅也正瞪著她看,慌忙低頭。伽羅臉色一沉,話鋒一轉,厲聲叱問:「你一小小的宮娥何來這等貴重物品!定是趁著長安之亂,乘機盜取了!」
「不,不,不是!」邱齊慌忙擺手,看向畫扇:「這是帝姬賞賜給奴婢的,不是奴婢,不是奴婢盜取。」畫扇束手低著頭,似乎沒看見一般。「來人啊。」「是。」宮娥上前應應邱齊慌了:「夫人,夫人。」
她爬到伽羅腳下,抬起頭:「夫人,奴婢不敢造假,若是夫人不信,可以叫帝姬身旁的其他宮娥來作證,奴婢所言非虛啊。」「哦?」伽羅低頭俯視。「是,是。」邱齊似乎看到了希望:「夫人盡可去查。」
伽羅慢慢的搖了搖頭:「你與那些宮娥素日交好,誰知是不是狼狽為奸。」她稍頓,邱齊含淚連連搖頭,她這才繼續慢慢道:「我這兒倒是有一個好法子,可以給你證明。」「夫人。」邱齊急問。
「既是驪姬賜給你的,她出來說一聲就是了。」屋內大風颳的燭台忽明忽暗,一盞胡人騎馬盞燈被風吹滅了,伽羅側著身,一半隱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淡淡的燭光給她側臉投下了一層晦暗不明的光線。
邱齊虛軟下身子,低著頭,目光閃躲,最後望向一旁的畫扇。伽羅也望向畫扇,眼底複雜閃過,畫扇長身而立,身形略顯僵硬。邱齊猶豫了下,一咬牙:「奴,奴婢真的不知道帝姬去哪裡了。」宮中有責,私盜財務者,以罪論處。
玉玦一枚,仗責三十。「你認罪了?」伽羅問。邱齊哭著搖搖頭:「夫人,夫人相信奴婢,真的沒盜竊宮中財物。」伽羅微不可查的嘆了一口氣,從袖中掏出一個葫蘆玉瓶,扔到她腳下:「這是鳩毒。」
邱齊不敢置信抬頭,臉上淚痕還沒幹。「若是你知道驪姬下落便可不死。」她輕聲道。「奴婢,奴婢……」邱齊多多索索的撿起葫蘆玉瓶,渾身像篩子一樣顫抖的厲害。她拔開了塞子,聞到一股藥香。伽羅蹲下身,按住了她的手:「這瓶本來是給驪姬服用的。」
邱齊眼淚直往外流。伽羅再道:「北周沒了,她已經不是帝姬了。你若死了,也是白死,你死了你的家人誰照顧?」邱齊顫抖著搖搖頭,雙目望向畫扇的方向。她若是不死,她的族人就要死。邱齊一咬牙,抬手昂頭吞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