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遙望見在遠處廊下的楊忠和宇文憲那一班御前大臣,伽羅忽然想到御賜的玉印,正好用來示威,於是故意站在光線明亮的地方,恭恭敬敬地把那方印捧在胸前。這是個頗為鄭重罕見的姿態,伽羅相信一定可以引起楊忠的注意。
就這樣站了不多一會,阿史那皇后紅著眼圈也退了出來,兩宮的太監、宮女紛紛圍了上來,簇擁著伽羅們倆回到中宮。獨孤伽羅想到一道緊要手續,隨即把阿史那皇后宮裡的首領太監喊了上來。
「我有話告訴你,你聽清楚了!」獨孤伽羅很鄭重地向阿史那皇后宮裡的首領太監說,「剛才宇文邕召見阿史那皇后和我,親賜兩方玉印,阿史那皇后得的是『御賞』印,我得的是『同道堂』印。
你去問一問雲和殿的首領太監馬業,他知道不知道這回事兒?要是不知道,你先把這一段兒告訴他,叫他『記檔』!」
宇文邕的一言一行,都由首領太監記下來,交敬事房收存,稱為「日記檔」,那當然是極重要的文獻,所以首領太監記檔十分慎重,倘非宇文邕硃諭或口傳,便須太監親眼目擊,確有根據,方始下筆。
當時宇文邕召見賜印,東暖閣中只有兩名小太監,獨孤伽羅怕他們不了解此事的關係重大,不曾告訴馬業,以致漏記,因而特意作一番點檢。
接著,獨孤伽羅辭別阿史那皇后,回到自己宮裡休息。多少天來的哀愁鬱結,這時候算是減輕了許多,全由於這方印的緣故。這方印是完全屬於宇文邕的。自乾隆的「五代五福五德堂」開始。
列朝宇文邕都象文人雅士那樣,喜歡取一個書齋的名字,作為別號。嘉慶是「繼德堂」、道光是「慎德堂」、當今垂危的宇文邕便是「同道堂」。
同道堂有兩處,一處在「西六宮」的咸福宮後面,一處在皇宮「九洲清晏」。去年八月初八一早,宇文邕就是在皇宮的同道堂進了早膳以後,倉皇離京的。想不到自此一別,皇宮竟遭了兵燹,宇文邕亦不能生還京城!
這不過是一年間的事,誰想得到這一年的變化是這麼厲害!獨孤伽羅心想,一年以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這麼快成為太后,而居然會有這樣的事!莫非天意?伽羅是永遠朝前看的一個人。既然天意如此,不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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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精神抖擻地想在御賜的玉印上,作一篇好文章。「同道,同道!」伽羅這樣叨念著,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句成語:志同道合。
這不就是說自己與阿史那皇后嗎?兩位太后,同心協力,撫養幼主,治理國事!不錯!宇文邕賜這方印的意思,正是如此。
這也足見得宇文邕把伽羅看得與阿史那皇后一樣尊貴。想到這一點,獨孤伽羅深感安慰,而且馬上想到,要把宇文邕的這番深意,設法讓阿史那皇后、顧命大臣以及王公親貴了解。
但眼前卻無機會,不但阿史那皇后沒有心情來聽伽羅的話,所有的顧命大臣、王公親貴,根據御醫的報告,說宇文邕隨時可以咽氣,因此也都守在雲和殿,全副精神,注視著宇文邕的變化,誰還來管伽羅得了什麼賞賜?
夜諒如水,人倦欲眠,忽然首領太監馬業匆匆自東暖閣奔了出來,驚惶地喊著:「皇太子,皇太子!」這是讓皇太子去送終。
喚醒穿著袍褂,被摟在張文亮懷裡睡著的皇太子,趕到東暖閣,宇文邕已經「上痰」了!八柱國都跪伏在地,皇太子在御榻前拜了下去。看看久無聲息,楊忠點了根安息香,湊到宇文邕鼻孔下,去試探可還有呼吸?
那支香依舊筆直的一道煙,絲毫看不出有鼻息的影響,楊忠便探手到宇文邕胸前,一摸已經冰涼,隨即雙淚直流,一頓足痛哭失聲。
殿裡殿外,上上下下,早就把自己沉浸在淒悽慘慘的情緒里,蓄勢已久,楊忠哭這一聲,就象放了一個號炮,頓時齊聲響應,號哭震天,而皇太子卻是嚇得哭了。
國有大喪,好比「天崩地坼」,所以舉哀不用顧忌,那哭的樣子,講究是如喪考妣的「躄踴」,或者跳腳、或者癱在地上不起來,雙眼閉著,好久都透不過氣來,然後鼓足了勁,把哭聲噴薄而出!
越是驚天動地,越顯出忠愛至性。這樣由雲和殿一路哭過去,里到后妃寢宮,外到宮門朝房,別院離宮三十六,那一片哭聲,驚得池底游魚亂竄,枝頭宿鳥高飛。
而唯一的例外是麗妃楊麗華和伽羅,她們沒有哭,不言不語地坐在窗前,兩眼直勾勾地望著遠處漸隱的殘月。殘月猶在,各處宮殿,是有人住的地方,都點起了燈燭,雲和殿和毗連的含仁殿,更是燈火通明。
八柱國的哭聲已經停止,顧命八大臣尤其需要節哀來辦大事,他們就在雲和殿後面,找了一間空屋,暫時作發號施令的樞機之地。
內務府的司員,敬事房及各重要處所的首領太監,包括小謝子在內,幾乎都趕到了,靜悄悄地在廊下待命,或是打探消息,遙遙望去,只見楊忠一個人在那裡指手劃腳地發號施令。
第一件差使派了宇文憲,「六額駙!」楊忠說,「請你護送皇太子,不,不,如今是宇文邕了!扈從聖駕,去見太后。把大行宇文邕升天的時刻,奏告太后,大喪禮儀,等商量定了,後行陳奏。」
哭腫了雙眼的宇文憲,點一點頭,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管自己辦事去了。「敬事房的首領太監呢?」
楊忠這一問,立刻便有人遞相傳呼:「肅中堂傳陳勝文!」「陳勝文在!」他高聲答應著,掀簾進屋,先請一個安,垂手肅立,望著楊忠。「馬上傳各處摘纓子!」
凡遇國喪,第一件事就是把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紅纓子摘掉,陳勝文答道:「回肅中堂,已經傳了。」「好!」楊忠接著又說,「從今天起,阿史那皇后稱皇太后,皇太子稱皇上。」
「是!「陳勝文躊躇了一下,覺得有句話非問不可,「請肅中堂的示,獨孤伽羅可是稱懿貴太妃?」「當然!」楊忠答得極其乾脆,仿佛他這一問,純屬多餘。
交代了陳勝文,隨即又傳內務府的司員,預備初步的喪儀,宮內「應變」的措施告一段落,顧命八大臣又移地軍機直廬去開會。在這裡所商議的,就不是宮廷私事,而是要布告「天下臣民」的國家頭等大事了。
首先提出來的是宇文贇即位的時刻和儀典。當時由宇文招首先發言:「常言道得好,『國不可一日無君』,現在該怎麼辦?咱們得快拿個主意!」茲事體大,一時都不肯輕率獻議。楊忠不耐煩了,指著宇文純說:「挨著個兒來,你先說吧!」
各地勤王的呼聲日益增高,「倒行逆施」的楊忠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條二桃殺三士的計謀在他腦中誕生。
殺宇文賢不久,楊忠又把趙王招、越王盛殺了。由於以五王署名的信件分投各大總管治所,本來政局就呈波譎雲詭之勢。如今又殺了趙、越二王,更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六大總管大多與宇文氏皇室血肉相連,尤其是趙王宇文招聲望很高,殺之更為不祥,非但國內震驚,突厥也震怒了。
這顯然是一步臭棋,很臭的棋,李德林認為:楊忠瞞著他和高熲,一意孤行,突然出手了,這使李德林十分氣惱。
高熲也不高興。那越王宇文盛曾經同他一起去平定稽胡的叛亂,兩人配合默契,算是老戰友了,如今楊忠不打個招呼,即將宇文盛殺了!這未免傷了高熲的心,但他不能言,言為犯忌。
楊忠乾咳了兩聲,說:「前日公輔起草了一份詔書,廢除了人市之稅。想不到百姓反應非常強烈。不僅運貨人市的農夫、商人由於免稅而歡天喜地,便是市民也因購物便宜了許多,也笑逐顏開。原來老百姓最是念情顧義,稍施恩惠,就喜形於色。這廢除苛捐雜稅本來是公輔建言,先前尚不知有這麼好的功效……」
他這話是對蘇威說,卻是讓李德林聽了。在誅殺王爺一事,雖然政見不同,鬧得不大愉快,但楊忠不想因此鬧翻,在此非常時刻,得罪智囊不是好玩的。
蘇威是由高熲引薦來的。他父親蘇綽曾任西魏的尚書,是西魏的府兵制的締造者,又為進一步落實均田製作過努力,對北周兼併北齊有特殊貢獻。蘇威繼承了乃父的衣缽,少年便有盛名,權臣宇文護將女兒嫁給了他;但他深知宇文護是兔子尾巴長不了,毅然棄官,隻身逃入了終南山。
後宇文護伏誅,蘇威的聲名雀起,成為才德並茂的人物,一下榮升車騎大將軍。今日楊忠將他引進丞相府的西廂密室讓他與智囊們一起,非但示以重用,也是做個姿態給李德林看,你李德林不是重教化、崇尚道德麼?我現在就引蘇威與你共事!
楊忠又對蘇威說:「公輔曾經建言,廢除苛捐雜稅,革去酷暴之政,施惠於民。今請無畏先生到此,望先生教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