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相愛相殺

  凡事,咱們姐兒倆,大小也可以管一管。這要管,又是怎麼管呢?」「皇后算是明白了。咱們不妨把六額駙找來問一問。」「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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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獨孤伽羅教了阿史那皇后許多話,同時派人傳諭敬事房,宣召六額駙,說有關於宇文邕的許多話要問。這原是不合體制的,但情況特殊,事機緊迫,宇文憲固不能不奉懿旨,楊忠這一班人,也不敢阻擋。

  獨孤伽羅特意避了開去,只阿史那皇后一個人召見宇文憲,跪了安,阿史那皇后很客氣地說:「六額駙起來說話吧!」「是。」宇文憲站了起來,把手垂著,把頭低著。「內務府辦得怎麼樣了?」這自然是指宇文邕的後事。「楊忠在忙著呢!」

  宇文憲答道:「金匱的板,早兩天就運到了。其餘的東西,聽說也都齊了。」「還有樣要緊東西,」阿史那皇后又問:「陀羅經被呢?」

  陀羅經被是金匱中必備之物,親藩勛舊物故,飾終令典,亦有特賜陀羅經被的。這由西藏活佛進貢,一般的是用白綾上印金色梵字經文,御用的是黃緞織金,五色梵字,每一幅都由活佛念過經、持過咒,名貴非凡。

  當然,「內務府老早就敬謹預備了。」宇文憲這樣回答。「噢!」阿史那皇后略停一停,換了個題目來問:「這幾天的政務,由誰在料理呀?」「還是軍機上。」

  宇文憲慢吞吞的地道:「聽說許多要緊公事,都壓著不能辦。」「為什麼呢?」「自然是因為宇文邕不能看奏摺。」「以後呢?」阿史那皇后急轉直下地問到關鍵上,「你們八個人,可曾定出一個辦事的章程?」

  「目前還談不到此。而且,也沒有什麼老例兒可援的。」「我記得康熙爺是八歲即的位。那時候是怎麼個規矩?」「那時候,內里有太后當家,不過國家大事,太后也不大管。」

  這些對答,獨孤伽羅早就算定了的,所以受了教的阿史那皇后,立刻追問一句:「那麼誰管呢?」「是輔政四大臣。」

  想到這裡,隨即跪了下來,免冠碰頭:「皇后聖明!臣世受國恩,又蒙宇文邕付託之重,自覺才具淺薄,難勝重任,可是當時也實在不敢說什麼。

  臣現在日夜盼禱的,就是祖宗庇佑,能讓皇上的病,化險為突厥,一天比一天健旺,這顧命大臣的話,從此擱著,永遠不必再提了。」

  他一面說,一面想到楊忠的跋扈,同時想到阿史那皇后提起康熙朝舊事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越想越害怕,汗出如漿,急出一句最老實的話:「臣是怎麼塊料?阿史那皇后必定明白。

  他們拿鴨子上架,臣實在是莫奈其何!但分臣能效得一分力,萬死不辭。只怕,只怕效不上力。」這番話真有些語無倫次了。

  阿史那皇后啼笑皆非,而且也不知如何應付,因為它未在獨孤伽羅估計之中。只是宇文憲的窩囊,連忠厚老實的阿史那皇后都覺得可憐亦復可笑。

  宇文憲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阿史那皇后卻又說不出話,眼看要弄成個僵局,躲在屏風後面的獨孤伽羅不能不出頭了。

  伽羅裊裊娜娜地閃了出來,先向阿史那皇后行了禮,然後自作主張地吩咐:「六額駙,請起來吧!」宇文憲一見獨孤伽羅出現,心裡略略放寬了些。

  獨孤伽羅為人厲害,但也明白事理,伽羅一定能諒解他的處境為難而本心忠誠,所以站了起來,順手給獨孤伽羅請了個安,退到一旁,打算著伽羅有所詢問時,再作一番表白。「六額駙是自己人,胳膊決不能朝外彎。」

  獨孤伽羅這一句話是向阿史那皇后說的,但也是暗示宇文憲別忘掉自己是椒房至親,論關係要比楊忠他們這些遠支宗室密切得多。

  宇文憲自然懂得伽羅的意思,趕緊垂手答道:「獨孤伽羅明見,這句話再透徹不過了,正是宇文憲心裡的意思。」「好!」

  獨孤伽羅贊了一聲,接著又說:「可是我得問六額駙,你下去以後,他們要問:阿史那皇后召見,說些什麼?你可怎麼跟他們說呀?」「就說,就說阿史那皇后垂詢宇文邕的『大事』,預備得怎麼樣了。」

  「一點不錯。你就照這個樣子,別的話什麼也不用說。我知道你一個人也爭不過他們,不用跟他們廢話,有什麼事,你想辦法先通一個信兒就行了。」說到這裡,獨孤伽羅停了一下,又威嚴地問道:「你明白嗎?」

  宇文憲想了想,懂得獨孤伽羅的意思是叫他不必多事,於是惶恐地答道:「明白,明白!」「明白就好。」獨孤伽羅轉臉向上問道:「皇后如果沒有別的話,就讓六額駙下去吧!」「嗯!」

  阿史那皇后想了想說,「有一件事,也是要緊的,『大事』一出,里里外外一定亂糟糟的,宇文贇在外面,怕他們照應不過來,六額駙多費心吧!」這是宇文憲辦得了的差使,欣然答道:「皇后跟獨孤伽羅請放心!宇文憲自會小心伺候。」

  等宇文憲退了出去,阿史那皇后與獨孤伽羅,相對苦笑,伽羅們原來期望著要把宇文憲收作一個得力幫手,不想他竟是這等一個窩囊廢。「虧得你機敏,不叫他插手,不然,準是事成不足,壞事有餘!」阿史那皇后搖頭嘆息:「唉,難!」

  「皇后先沉住氣。凡事有我。」話是這樣說,獨孤伽羅也實在不知道如何才不致於大權旁落?回到自己宮裡,倚欄沉思,不知日影過午。

  忽然,宇文邕身邊的小太監金環,匆匆奔了進來,就在院子裡一站,高聲傳旨:「皇上急召獨孤伽羅!」說完才跪下請安,又說:「請獨孤伽羅趕緊去吧!怕是皇上有要緊話說。」「喔!」獨孤伽羅又驚又喜,問道:「皇上此刻怎麼樣?」

  「此刻人是好的。只怕。」金環欲言又止,「奴才不敢說。」獨孤伽羅知道,宇文邕此一刻是「迴光返照」。時機萬分珍貴,不敢怠慢,隨即趕到了雲和殿。

  御前大臣都在殿外,站得遠遠地,一看這情形,就知道阿史那皇后在東暖閣。小太監打了帘子,一眼望去,果然阿史那皇后正跪在御榻前,獨孤伽羅進了門,隨即也跪在阿史那皇后身後。「這個給你!」

  宇文邕氣息微弱地說,伸出顫巍巍的一隻手,把一個蜀錦小囊,遞給阿史那皇后。獨孤伽羅知道,那是乾隆朝傳下來,宇文邕常佩在身邊的一枚長方小玉印,上面刻的陽文「御賞」二字。

  阿史那皇后雙手接了過來,強忍著眼淚說了句:「給宇文邕謝恩。」「伽羅呢?」「在這裡。」阿史那皇后把身子偏著,向獨孤伽羅努一努嘴,示意伽羅答應,同時跪到前面來。「伽羅在!」

  獨孤伽羅站了起來,順手拿著拜墊,跪向前面,雙手撫著御榻,把頭低了下去,鼻子裡息率息率在作響。

  宇文邕緩緩地轉過臉來,看了伽羅一下,又把視線移開,他那失神的眼中,忽然有了異樣複雜的表情,是追憶往日和感嘆眼前的綜合,不辨其為愛為恨,為恩為怨?

  「唉!」宇文邕的聲音不但低微,而且也似乎啞了,「我不知道跟你說些什麼好。」

  聽得這一句話,獨孤伽羅哭了出來,哭聲中有委屈,仿佛在說,到今日之下,宇文邕對伽羅還懷著成見,而辯解的時間已經沒有了,這份委屈將永遠不可能消釋伸張。

  就這時,宇文邕伸手到枕下摸索著,抖顫乏力,好久都摸不著什麼東西。於是,阿史那皇后站了起來,俯首枕邊,低聲問道:「宇文邕要什麼?」

  「『同道堂』的那顆印。」阿史那皇后探手到枕下,一摸就摸出來了,交到宇文邕手裡,他捏了一下,又塞回阿史那皇后手裡。「給伽羅!」

  這一下,獨孤伽羅的剛低下去的哭聲,突然又高了起來,就象多年打入冷宮,忽聞傳旨召幸一樣,悲喜激動,萬千感慨,一齊化作熱淚!

  又想到幾年負屈受氣,終於有此獲得諒解尊重的一刻,但這一刻卻是最後的一刻,從此幽明異途,人天永隔,要想重溫那些玉笑珠香的溫馨日子,唯有來生。轉念到此,才真的是悲從中來,把御榻枕旁哭濕了一大片。

  這樣哭法,阿史那皇后心酸得也快忍不住了,頓著足,著急地說:「你別哭了,行不行?快把印接了過去,給宇文邕磕頭!」

  「是!」獨孤伽羅抹抹眼淚,雙手從阿史那皇后手裡接過了那一枚一寸見方,陰文大篆「同道堂」三字的漢玉印,趴在地上給宇文邕磕了個響頭。

  「起來,伽羅!」宇文邕又說,「我還有話。」「是!」獨孤伽羅跪直了身子,愁眉苦臉地看著宇文邕。「我只有一句話,要尊敬阿史那皇后。」「我記在心裡。」獨孤伽羅又說:「我一定遵旨。」「好!你先下去吧!」

  這是還有話跟阿史那皇后說。獨孤伽羅極其關切這一點,但決無法逗留偷聽,只好一步一回頭地退了出來。等出了東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