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有福拎著飯盒回到趙強宿舍的時候，屋裡就趙強一個人，斜靠在床頭，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另一隻手正翻著一個小本子。聽見門響，他抬頭看了一眼，鼻子先動了一下，目光落在飯盒上：」有福，回來了？手裡提的什麼？」
」黑子哥他對象包的酸菜餡餃子，順手給你們帶了點。」陳有福把飯盒擱桌上，掀開蓋子，一股酸菜混著豬油的香氣散出來，在屋裡慢慢鋪開。他扭頭四下看了看，」他們四個呢？」
趙強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接過陳有福遞來的筷子：」他們幾個還在外頭轉悠，看看還能不能多打聽點啥。」
」那他們沒口福了。」陳有福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瞥了一眼飯盒，」趕緊趁熱吃，還冒熱氣呢。」
趙強也不客氣，夾了一個塞嘴裡，嚼了兩下眉毛就挑起來了：」嗯，這餡調得地道，酸菜切得細，肉也剁得勻乎。黑子這小子，別的不行，找媳婦的眼光倒是沒話說。」
陳有福沒接這個話茬，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強哥，你這邊打聽到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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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強把本子翻了兩頁，一邊嚼一邊說：」先說李國華。二十五歲，去年剛結的婚，媳婦跟著一塊兒過來的，叫李玉蘭。兩口子住家屬區西邊那排平房，沒孩子。」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李玉蘭有點怪，不怎麼出門，也不跟鄰居來往，整天悶屋裡頭。來了快半年了，跟對面住的人見面都不帶打招呼的。」
陳有福眉頭皺了一下：」半年？半年不跟鄰居打交道，在這地方可不好混。廠里就巴掌大點地方，分糧領菜都得碰面，她怎麼躲開所有人的？」
趙強翻了一頁本子：」我也覺得邪乎，問了好幾個鄰居，都說沒見過她主動跟誰說過話。倒不是對人擺臉色，就是……不搭理人。你跟她說句話，她就點點頭嗯一聲，從來不開口。有一回隔壁大娘幫她收了件晾在外頭的衣裳送去，她就說了句'謝謝'倆字，轉身就把門關上了。」
陳有福掏出煙叼嘴上，沒急著點：」人長啥樣？哪兒的？」
」個不高，扎個馬尾，看著普普通通的。聽口音像是南邊過來的，具體哪個省說不上來。」趙強把本子合上放床頭，又夾了個餃子蘸醋吃了，」不過咱這地方全是全國調過來的，口音雜也正常，光憑這個說明不了啥。」
陳有福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房間裡慢慢散開：」行，下一個呢？」
」王建民。三十六歲，家裡一個媳婦倆孩子，男孩十二，女孩十歲。」趙強一邊嚼一邊說，」他媳婦姓周，鄰居都說人挺好的，熱心腸，誰家有事都搭把手。她男人工作忙顧不上家，她一個人拉扯倆孩子，還經常幫鄰居帶帶孩子。這號人要真是特務，我覺得懸。帶倆孩子，沒那精力也沒那心思。」
陳有福彈了彈菸灰：」她二婚？」
」嗯。」趙強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周嫂子丈夫是烈士，後來改嫁給王建民。王建民也不介意她帶倆孩子，一家四口過日子。廠里分房的時候特意多給他們一間，好讓倆孩子有地方住，這家人風評好得很，沒一個人說不是的。」
陳有福聽完沒吭聲，把煙又送到嘴裡吸了一口。
趙強看他這模樣，又夾了個餃子：」你也覺著這人不像是吧？」
」不是不像，是可能性太小。」陳有福把煙從嘴邊拿下來，」一個寡婦帶倆孩子，改嫁給研究員，要是特務，她圖啥？圖在這荒郊野嶺的地方藏著？再說了，她男人是烈士，烈士家屬能幹這種事？說不過去啊。不過咱們也不能完全相信，還是的試探一下。」
趙強點點頭，把最後倆餃子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飯盒底朝天：」第三家我也沒怎麼細查。」
」趙志剛？他家也是烈屬？」
」那倒不是。趙志剛，三十多歲，家裡就一個七歲的兒子，媳婦去世了。平時孩子沒人照顧，他上班的時候就帶辦公室去，擱旁邊凳子上寫作業，如果下車間就會托鄰居照看一把。」趙強把飯盒蓋上，」他一個七歲的孩子不可能是特務吧？」
陳有福靠在椅背上沒說話，想了一會兒：」也不能排除孩子是被有心人利用的，不過你這麼一說，王建民和趙志剛倒是可以先放放。倒是李國華他媳婦……剛結婚，沒孩子，不跟人來往，天天閒在家裡。時間有，條件也有。」
趙強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那第一站就定李國華家了？」
」嗯。他第一家。」陳有福把煙掐滅在桌上那個豁了口的菸灰缸里，」等黑子哥回來碰個頭，明天一早去試試。你跟王大壯他們說一聲，明早都一塊兒去，分散在附近等著，別扎堆讓人看出來。」
趙強點了點頭，從床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行了，你傷還沒好利索，別硬撐。先躺會兒，等黑子回來我喊你。」
陳有福往床上一倒，把外套脫了搭椅背上，側過身躺著枕著胳膊，閉上眼，腦子裡沒閒著，把趙強說的那幾句話又過了一遍。李玉蘭，南方口音，不出門，不吭聲……來了半年，鄰居連她長啥樣都說不利索。在這地方待了大半年，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光這一點就夠怪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沖牆，眼皮開始發沉，外面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桌上的紙頁被吹得嘩啦響了兩聲，又平下去了。陳有福的呼吸慢慢平下來，人裹在帶著汗味兒的外套里，蜷著身子，連翻身的動靜都沒了。
趙強看到他睡著了，輕手輕腳把桌上的飯盒蓋子蓋上。
窗外的光線斜斜地挪了一段，屋裡的影子也跟著換了個方向，安安靜靜的，只有趙強翻本子時紙頁的沙沙聲。
門忽然被打開，王大壯四人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馬三娃拿起桌上的水杯就喝了起來，把水喝光後才說道：「連長，我打聽到個很重要的消息，李國華的媳婦李玉蘭是彎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