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嘉林醫院，杜依讓司機把車停在後門。她看了鍾嘉怡一眼，還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對方助理說。
「方助理，你先進去安排一下，走人少的通道，別經過大堂。」
方助理應了一聲，推開車門快步進了醫院。沒一會兒她帶著兩個護士推著輪椅從後門出來，一個護士手裡拿著疊好的病號服和一張頭巾。
杜依把病號服蓋在鍾嘉怡身上，用頭巾包住她的臉和頭髮，遮得嚴嚴實實，然後扶著她坐上輪椅。
護士推著輪椅從專用通道進去，一路上都沒碰到什麼人。
鍾嘉怡被推進檢查室之後，杜依站在走廊里等著。她讓方助理去辦住院手續，先預繳了費用。
過了一會兒醫生出來了，杜依問他怎麼樣，醫生說：「都是一些外傷，主要是擦傷和淤青，都不嚴重，處理一下傷口，消消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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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依點了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還好她去得及時，鍾嘉怡還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
檢查完，鍾嘉怡就被安排進了病房。
杜依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鍾嘉怡已經換好了病號服，躺在床上，雙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
杜依在她旁邊坐下，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更不知道說什麼。
坐了半天，也只說了句：「醫生說你沒什麼大礙，別想太多。」
鍾嘉怡聽到她的聲音，眼珠動了動，轉過頭來，死死盯著她。
她的恨意像有了出口，看著杜依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洛少怎麼會這麼對我，都怪你。」
杜依沒想到她居然會怪自己，不由冷笑：「他那麼對你，是因為他本身就不是個東西。而你，被他這麼對待，竟然不恨他，還在怪我來給他開脫，我到底該說你蠢還是壞？」
鍾嘉怡憤怒地從枕頭上抬起頭來：「你知道什麼！你沒來之前，洛少對我有多好，你根本不知道！」
鍾嘉怡盯著她，又問：「洛少這麼對我，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很高興？」
杜依知道她受了刺激，也沒有太生氣， 問：「我得意什麼？我高興什麼？」
「看著我被他踩在腳底下，你滿意了？」鍾嘉怡的聲音沙啞尖銳，「別以為我會感激你，都是因為你，最後你還在這裡裝好人？」
杜依看著鍾嘉怡，慢慢開口。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今天換了任何一個女孩子，我看到都不會坐視不管。」
她頓了頓，又說：「你以為我是在幫你？你錯了，我並不是在幫你。」
鍾嘉怡愣了一下，「既然你沒打算幫我，那你把我帶出來幹什麼？讓我在那裡自生自滅不是更如你意。」
杜依問：「你以為顧洛這麼欺負你，就只是在欺負你一個人嗎？」
鍾嘉怡不解地看著她，「什麼意思…」
杜依冷笑：「用這種手段去侮辱欺負一個女人，他是在欺負你嗎？不，他是在欺負身為女性的你，他欺負的是你的性別。」
鍾嘉怡還是沒明白…
杜依看著鍾嘉怡，「如果今天得罪他的是一個男人，他會用這種手段嗎？會扒光一個男人的衣服讓他跪在地上，再架一台攝像機對著他拍嗎？根本不會，因為他們也知道男人的身體最不值錢，拍了也威脅不到任何人，這種羞辱只對女性有用。」
前世那些違法的貸款平台，連果貸都不會要男人來貸，男人的果照要來做什麼，拍了有什麼用？
他們自己都不覺得丟人，說不定還要拿去跟兄弟炫耀，看，哥的身體還能貸款呢。
男人天生就比女人更不要臉，更豁得出去，更不會因為身體的暴露而覺得羞恥。
鍾嘉怡第一次聽到這種理論，從小到大，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話。
她的世界裡，女人靠男人上位是天經地義的，男人在外面有幾個女人是正常的，男人生氣了打女人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沒有人告訴她，女人被羞辱並不是女人的恥辱，是男人的卑劣。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三觀被衝擊。
杜依繼續說，「如果是男的，他們可能會直接要了他的命。可對於女性，他們天然就覺得…覺得這種侮辱比殺了她更痛苦，這就是男人刻進骨子裡對女性的輕視與偏見，但是…我們為什麼要進他們的意識框架？」
「對於真正的強者來說，身體上的羞辱算什麼？只要能活下來，巴不得別人因此輕視她…想盡辦法先活下來……才能報仇。」
她看著鍾嘉怡，忽然問：「你知道林慧嗎？那個給趙明誠投毒的護士的姐姐。」
鍾嘉怡點了點頭，那個轟轟烈烈的投毒事件，全港估計沒人不知道。
杜依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
「如果林慧那時堅持了下來…我是說…如果我是林慧，我一定好好活著。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會是他們的恥辱，就會照映出他們的人性有多麼卑劣。」
時間總會過去，女性力量遲早會覺醒，在網際網路飛速發展的時代，民智也會慢慢開啟。那個時候，只要一提到趙氏集團就會想到林慧，這會成為企業形象洗不掉的污點。
可是林慧死了，受害者再也無法發聲…全憑趙氏集團污衊她和妹妹精神有問題…
鍾嘉怡看著杜依，一時間怔住了。
她聽過無數人談論林慧的事——惋惜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拿來當談資的…拿來編香艷故事的……
但沒有人說過「如果我是林慧，我一定好好活著」…
所有人都覺得林慧的死是理所當然的，都被人那樣了，不自殺才奇怪…
杜依站起來，說：「那些蕩婦羞辱，本質上都是男權強加給女性的枷鎖，只要你看透了本質，它們就傷害不了你。」
說完出了病房，方助理立刻跟上來。
其實杜依也知道，她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站在旁觀者角度上，對於受害者來說，她們所承受的精神壓力，怎麼可能因幾句話就輕飄飄的化解。
為什麼後世會越來越重視網絡暴力，很多人覺得在網絡上被人不痛不癢的罵幾句，能怎麼樣？卻忽視了受害者的心理承受力。
可是杜依現在也只能這樣去安慰鍾嘉怡，幫她建設起心理防禦力，至於有沒有用，誰也不知道。
她走到護士站，正要找人，看到裡面的值班護士，正是上次她受傷住院時幫她換藥、還問她要不要報警的那個小護士。
小護士也認出她了，放下手裡的東西，叫了一聲「杜小姐」。
杜依點了點頭，對她說：「想請你幫個忙。」
小護士問：「杜小姐要我做什麼？」
「那個病房的女孩子，」
杜依往鍾嘉怡病房指了一下，「麻煩你今晚多看著她點，多陪她說說話，別讓她一個人胡思亂想。」
她知道鍾嘉怡身上的傷根本不需要住院，但有些傷害不在身上，在精神上。她雖然對鍾嘉怡不喜歡，至少今天夜裡，儘量讓人看著一下。
小護士點了點頭，「好的杜小姐，您放心。」
杜依轉頭對方助理說：「拿點現金給我。」
方助理從口袋裡拿出一疊現金遞給她，杜依接過來塞到小護士手裡。
「這算是給你的加班費，上次你的衣服我還沒謝你。」
小護士紅著臉把錢推回去，說：「不用不用…」。
杜依把錢硬塞她手裡，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