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顧爺爺又東拉西扯地聊了一陣，從北京的變化聊到部隊的趣事，從國家的形勢聊到家裡的瑣事。
顧翊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廚房門口了，站在文靜姝旁邊，低聲問了句：」有什麼能幫忙的？」
文靜姝被他嚇得手一抖：」顧大哥？你進來幹什麼？你是客人，去坐著！」
」沒事。」顧翊宸的聲音依舊簡短，目光掃了一圈，」我給你剝蒜吧，我看你忙不過來。」
文靜姝還沒說話，顧翊宸已經把袖子往上又卷了卷，拿起那把蒜，開始剝了。
動作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幹過活的。
文靜姝看著顧翊宸低著頭剝蒜的樣子，心裡感嘆了一句：這人看著冷冰冰的，沒想到還挺會來事。
廚房裡幾個人各忙各的。
但有個小尾巴不幹了。
舟舟站在廚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先是看了看文靜姝，又看了看顧翊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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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兩秒，然後」噔噔噔」走進來，走到文靜姝腿邊，拽了拽她的褲腿。
」姑姑，我幫你。」
」舟舟，廚房裡油煙大，你去堂屋玩好不好？」
」我不怕油煙。」舟舟仰著臉，語氣很堅定，」我幫你洗菜。」
文靜姝看著他：」你會洗菜嗎？」
」會！」舟舟理直氣壯。
文靜姝沒辦法，只好搬了個小凳子放在水盆旁邊，又往盆里倒了一點水，遞給他一把小青菜：」那你洗這個。小心點，別把衣服弄濕了。」
舟舟在凳子上坐下，拿起那把小青菜，認認真真地開始洗。
他洗兩片葉子就要抬頭看一眼文靜姝，再洗兩片葉子又抬頭看一眼顧翊宸，好像在確認那個高個子有沒有靠近他姑姑。
顧翊宸切完菜，把菜刀擱在案板上，轉身去拿盤子。
舟舟抬起頭，正好看見他站在文靜姝旁邊伸手拿盤子。
那距離——離他姑姑只有半臂。
舟舟一下子警覺了。
他放下手裡的青菜，站起來，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走到文靜姝另一邊，抱住她的腿，仰著臉看著顧翊宸，表情帶著堅定。
顧翊宸低頭看了他一眼。
舟舟跟他對視，目光毫不退縮。
文靜姝沒注意到這兩個人的」無聲交鋒」。
方婉寧在灶台前面炒菜，眼角瞥見了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顧翊宸把盤子放在案板上，拿過切好的熏雞開始擺盤。
他擺盤的時候，偏過頭，看了舟舟一眼。
舟舟跟他對視了兩秒，忽然鬆開了文靜姝的腿，轉過身，走到案板旁邊，踮起腳尖，努力夠案板上的盤子。
夠不著。
他又踮了踮腳尖，還是夠不著。
顧翊宸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個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舟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顧翊宸沒看他，已經在擺另一盤了。
舟舟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小手，把那個盤子端起來，轉身」噔噔噔」走到文靜姝旁邊，舉著盤子：」姑姑，我給你送盤子。」
文靜姝回頭看見舟舟舉著個盤子站在她旁邊，又好笑又意外：」舟舟真乖。放那兒就行。」
舟舟把盤子放在灶台上，然後站在文靜姝腿邊，仰著臉，朝顧翊宸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表情帶著一種」看吧，我能幫姑姑幹活」的小得意。
顧翊宸擺盤的手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
文靜姝端著一盤菜走出廚房，舟舟趕緊跟在她後面，活像一條小尾巴。
經過顧翊宸身邊的時候，他還特意繞了個彎，離他遠了一步。
顧翊宸低著頭，嘴角彎了一下，手裡的動作沒停。
方婉寧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坐下。
顧爺爺坐在主位上，顧翊宸本來想坐在靠邊的位置，被顧爺爺一把拽過去：」你坐這兒，別往邊上擠。」
顧翊宸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正好在文靜姝斜對面，目光角度相當方便。
他什麼也沒說，坐下了。
顧爺爺嘴上聊著家常，眼睛卻時不時往斜對面瞟。
文靜姝正低著頭給舟舟夾菜，小傢伙一手抓著熏雞腿，一手抓著羊蹄子，啃得滿嘴油亮。
文靜姝一邊給他擦嘴一邊說：」你慢點啃，又沒人跟你搶。」
舟舟含含糊糊地說：」那個顧叔叔剛剛看你。」
文靜姝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你吃你的飯，別老看人家。」
舟舟撇了撇嘴，埋頭繼續啃雞腿，但小眼神還是時不時往顧翊宸那邊瞟一下，帶著警惕。
」延年、玉珍，我今天來主要是跟你們說個事兒，順便看看你們。」
顧爺爺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臉上的笑容也收了一些，換上了鄭重的表情：」我前陣子在北京那邊聽說，上頭在開會討論大學的事。說是大學還是要辦的，但學制要縮短，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
陳玉珍和秦延年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但表情明顯認真了起來。
顧爺爺繼續說：」我還聽說，首都那幾所大學可能要重新招一批學生。數量不會太多，但肯定會招。到時候就需要有經驗的教師回去，尤其是像你們這種真正有學問的。你們跟戴維斯夫婦通信的事，我也聽說了。」
他看了一眼陳玉珍，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篤定：」這可是個好事。」
」雖然沒有正式的文件下來，但內部已經在討論了。首都那幾個大學，估計很快就要開始籌備重新招生了。教授缺口很大，尤其是有真才實學的人。」
他看了一眼陳玉珍和秦延年，語氣更鄭重了：」你們兩個，在國外待了那麼多年，學了一身本事回來，國家現在需要你們這樣的人。」
」而且你跟戴維斯夫婦通信的事兒，上面很重視。咱們跟漂亮國正處於建交的關鍵時期，需要你們這種能跟國際學術界對話的人。老陳，你是最好的人選。你在國際貿易和經濟領域的學術地位，國際上都認。戴維斯夫婦那封信，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你們在前進大隊待著，肯定不如在北京方便。」
顧爺爺繼續說：」所以我在北京聽說，上面正在考慮把你們調回去，直接回首都。延年可能重新回到大學任職，玉珍也回首都的大學繼續任教。景行和婉寧一家，也可以跟著回去。」
陳玉珍的睫毛顫了一下。
秦延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顧爺爺趕緊擺了擺手：」不過你們先別太高興，事情還沒定。消息是內部傳出來的，但正式文件沒下來之前，什麼都有可能變。你們心裡先有個底，但該幹嘛幹嘛，別到處說。」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但是這事成的可能性很大。畢竟你們是真正的有學問，國家現在缺的就是你們這樣的人。而且說實話，跟戴維斯夫婦通信這事兒，你們待在首都確實更方便。北京那邊有外交部的支持，有外貿部的人對接。你們在這兒，通信都要轉好幾道手，不方便，也耽誤事。」
陳玉珍終於開口了：」顧伯父，謝謝你把這個消息帶給我們。」
秦延年也放下茶杯：」不管成不成，您這份心，我們領了。」
文靜姝坐在旁邊，看著老師師公那張明顯鬆弛下來的臉，心裡也跟著鬆了口氣。
」說這些幹什麼？咱們兩家什麼關係？當年你回國的時候，是我兒子帶的隊，一路上把你護送到北京。這麼多年了，咱們兩家的交情，還用說這些客套話？」
吃完飯，文靜姝和方婉寧在收拾碗筷，方婉寧低聲跟她說：」靜姝，顧爺爺今天帶來的這個消息，我都不敢想。」
方婉寧的聲音悶悶的：」萬一只是風聲呢？萬一最後沒成呢？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舟舟以後要是能回北京上學就好了，他還是個孩子，這個村子雖然好，但肯定比不了北京的學校。」
」嫂子，你放心吧。」文靜姝伸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顧爺爺既然特意跑一趟來說這個事，說明他心裡是有譜的。」
方婉寧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不能先自己嚇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
方婉寧和文靜姝把碗筷端進廚房，舟舟跟在文靜姝腳邊，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文靜姝剛把碗放進水盆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來洗吧。」
她轉過頭，看見顧翊宸站在廚房門口，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層，露出兩條線條利落的小臂。
他走到水盆邊，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接過了她手裡的碗。
」我來洗吧，你忙了一中午了。」顧翊宸又說了一遍。
文靜姝愣了一下：」顧大哥，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洗碗？」
」我不是客人。」顧翊宸低頭洗碗，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我是來幫忙的。你出去歇著。」
文靜姝站在他旁邊，看著他低頭洗碗的樣子，不知道說什麼了。
她想走，又覺得把顧翊宸一個人扔在廚房洗碗不太禮貌，可她留在這兒又不知道聊什麼。
最後她說了一句：」顧大哥，那你在風市待著，要是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也可以找我。雖然我就是個供銷社的，但認識的人可能比你想像的多。」
顧翊宸看著她，嘴角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行，我記住了。」
文靜姝沒多想，轉身往廚房外面走：」那我去收拾桌子。」
舟舟蹲在廚房門口，兩手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顧翊宸。
顧翊宸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他一眼。
一大一小對視了兩秒鐘。
舟舟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審問的意味：」顧叔叔，你是壞人嗎？」
顧翊宸被他問得嘴角一抽，沉默了一秒才回答：」我不是。」
舟舟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問：」那你為什麼要一直看我姑姑？」
顧翊宸看著面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小傢伙，然後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很輕地說了一句：」因為她好看。」
舟舟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小嘴巴張了張，然後閉上了。
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特別扎心的話：」你是不是想把我姑姑帶走？」
顧翊宸看著舟舟那雙黑亮的眼睛，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低聲說了一句：」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然後站起來，往堂屋走了。
舟舟蹲在原地，看著顧翊宸的背影，小眉頭皺得緊緊的，總覺得這個答案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