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爺爺心裡美得不行，但面上還要假裝平靜，清了清嗓子，拐杖在地上點了一下，說了句」行了，都別在院子裡站著了，進去坐，進去坐。」
一群人往堂屋裡走。
舟舟被文靜姝拉著小手，但這個小傢伙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仰著頭看顧翊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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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好幾眼，眼神從」好奇」變成了」警惕」，然後他把文靜姝的手攥得更緊了一點，小短腿倒騰了兩步，整個人貼在她腿旁邊，一副」這個人是來跟我搶姑姑的」架勢。
顧翊宸走在後面，低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平的，沒什麼表情。
舟舟跟他目光對上的那一瞬間，小小地」哼」了一聲，然後把臉扭開了。
顧翊宸嘴角動了一下，也沒說什麼，跟在顧爺爺後面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一群人坐下來，瞬間就顯得有點擠了。
秦延年坐在主位上，陳玉珍坐在他旁邊，顧爺爺坐在另一側的主位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旁邊。
文靜姝在老師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舟舟立刻爬上她的腿，兩隻小手摟著她的脖子，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眼睛卻一直偷偷往顧翊宸那邊瞄，跟一隻護食的小貓似的。
顧翊宸坐在顧爺爺旁邊。
顧爺爺先開口了，嗓門大的：」你們在這兒住得還習慣嗎？有什麼困難沒有？有困難你說話，我雖然不在風市，但翊宸在這兒，你們找他。」
秦延年笑著說：」習慣，習慣。這兒比省城清靜多了，空氣好，水好，菜也好。您費心了。」
」費什麼心？」顧爺爺擺了擺手，」我也就是打了個電話。真正跑腿辦事的是翊宸。」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往旁邊瞥了一眼顧翊宸，眼神裡帶著一種」孫子你快表現表現」的暗示。
顧翊宸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兒，仿佛沒聽見。
顧爺爺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小子，悶葫蘆一個！
他只好自己把話圓回來：」反正你們有事就找他。他現在是副市長，別的不說，在風市地面上說話還是管用的。」
秦延年點了點頭：」翊宸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顧爺爺聽了這話心裡美滋滋的，嘴上還要謙虛：」懂事什麼懂事，也就是個大老粗。不像你們家，全是文化人。景行當年在外交部幹得多好，靜姝也是研究生，你們這一家子，全是讀書的料。」
文靜姝坐在旁邊，聽著顧爺爺跟老師和師公寒暄，正打算安安靜靜當個背景板，顧爺爺忽然話頭一轉，轉向她了。
」靜姝啊，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呢？」
文靜姝坐直了一點：」顧爺爺，我在清平縣供銷社採購科。」
」供銷社？」顧爺爺眉毛挑了一下，」好單位！採購科？你負責採購？」
」對。」
」那你這工作不輕鬆啊。採購滿世界跑，跑採購跑採購，不跑哪來的東西？你一個姑娘家，跑不跑得動？」
」還行。」文靜姝笑了笑，」我上個月剛去了一趟東北。」
顧爺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東北？一個人去的？」
」對。」
」好！有膽量！」顧爺爺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拍得」啪」一聲響，」玉珍，你教出來的學生就是不一樣！」
陳玉珍在旁邊笑著說：」這孩子確實能幹。她上個月跑了一趟東北，不僅採購了藥材、牙膏、自行車，還談了出口和進口。」
」是嗎？」顧爺爺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調。
」研究生學的就是貿易經濟。」
顧爺爺轉頭看了顧翊宸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看看人家」的嫌棄。
顧翊宸還是面無表情。
陳玉珍繼續說：」而且她馬上要調去市供銷社了。業務科副科長。」
」副科長？」
」對。副科級。市里已經下文件了，這幾天就要去報到。」
顧爺爺的嘴角咧開了，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
」市里好！市里好！」他連說了兩遍，然後一拍大腿。
」靜姝啊，你到了市里，有事就找你翊宸哥！你這丫頭剛去市里，人生地不熟的，好多事摸不著門路，你翊宸哥在風市待了幾個月，路數比你熟多了。你不管遇到啥事，甭管大事小事，直接找他，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文靜姝點了點頭：」好的顧爺爺，謝謝您。」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客氣得體，表情溫和有禮。
但她心裡想的其實是：顧爺爺就是客氣一下，人家是副市長，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我一個剛調過去的業務副科長，哪能真去找人家幫忙？再說了，我跟顧翊宸又不太熟。
所以她點了點頭，但沒往心裡去，也沒當真。
可顧翊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平的，沒什麼情緒：」有事你直接找我。」
文靜姝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他坐在那兒，嘴角微微抿著，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補了一句：」我辦公室在市政府東樓三樓，你隨時可以來。」
文靜姝眨了眨眼睛。
她確實有點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顧翊宸這個人，話少、冷淡、不好接近。
之前見他那次，她叫了一聲」顧大哥」，他就點了下頭，然後就沒話了。
她當時還覺得這個哥哥怎麼這麼不愛搭理人。
她看著顧翊宸，對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但那雙眼睛裡好像藏著一層她不熟悉的東西。
她想了想，覺得應該是顧翊宸這個人雖然表面冷淡，但內心還挺熱心的，不過是她以前沒發現而已，他既然這麼說了她就應一句：」好，顧大哥，那我記住了，到時候麻煩你了可別嫌我煩。」
顧翊宸嘴角彎了一下：」不嫌煩。」
就三個字，但那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讓文靜姝覺得這個顧大哥好像沒有她印象里那麼冷。
但坐在旁邊的顧爺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那個小喇叭已經吹成合唱了。
他那孫子，什麼時候主動對人說過」有事你直接找我」這種話？
從來都是別人找他，他愛搭不理。
讓他幫個忙，比登天還難。
今天倒好，主動說」你隨時可以來」。
顧爺爺想：小子，你也有今天！
但他面上還要假裝什麼都沒看出來，清了清嗓子，話題又轉了一個方向。
」靜姝啊，」他語氣隨意，」你現在有對象沒有？」
文靜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沒有。顧爺爺，我現在工作剛起步，不著急。」
顧爺爺的表情就有點微妙了。
」不著急」這仨字他聽著心裡一緊。
他是不著急，但他那個悶葫蘆大孫子著急啊！
二十七了，連個對象都沒有，他跟他家老婆子念叨了多少回了，這小子油鹽不進，每次都說」不著急不著急」，急的是誰？
急的是他這把老骨頭！
顧爺爺看了一眼文靜姝那張」我確實不著急」的臉，又看了一眼顧翊宸那張」我什麼都沒聽見」的臉，心裡那個急啊。
但他又不能明說。
人家姑娘才二十歲，剛上班，正是幹事業的時候，你上來就說」給我當孫媳婦吧」，那不是把人嚇跑了嗎？
所以他只能把話咽回去，端著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假裝剛才什麼都沒問。
陳玉珍坐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看顧爺爺那副」我想說又不能說」的表情，又看看顧翊宸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再看看文靜姝那張」完全沒開竅」的臉，心裡嘆了口氣。
她這學生，什麼都好，就是在這方面有點遲鈍。
不過她也沒點破。
年輕人自己的事，讓他們自己去琢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