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文晏和第一個出門。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對文靜姝說:「晚上去王護士長家,我下班回來接你。你別自己騎車去,那邊路不好走。」
「好,我等二哥。」文靜姝乖巧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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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仲平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給她:「這個給你奶奶,就說是我給的。」
文靜姝接過信封捏了捏,薄薄的,裡面應該是錢。
她沒打開看,塞進口袋裡,點了點頭。
林清君最後一個走,走之前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靜姝,東西我都給你放在堂屋桌上了,你看看別落下。」林清君站在門口換鞋。
「媽,您真是我親媽。」文靜姝真心實意地說。
林清君白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少貧。」。
院門關上,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
她把東西放在自行車上,推著車出了院門。
文靜姝騎著家裡的二八大槓,沿著主街慢慢往北走。自行車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好,鏈條上著油,騎起來不費勁。
只是車座太高,她個子不算矮,但每次上車都得先把右腳踩在腳踏上,左腳在地上蹬兩下,借著勁兒才能躥上去,姿勢不算優雅,但勝在熟練。
出了家屬院大門大概走了幾十米,拐進一條窄巷子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個人。
「喲,這不是文局長家的小女兒嗎?」
一個聲音從路邊傳過來,尖尖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像醋放多了的涼拌菜,酸得人牙根發軟。
路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一件黑布褂子,頭髮用黑色的小髮夾別著,別得緊緊的,一絲碎發都沒有,看著就勒得慌。
她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根蔥、兩塊姜、一小把韭菜,韭菜葉子蔫蔫的,一看就不是今天早上的。
趙秀蘭,趙姨。
她男人在鎮政府當個科長,芝麻綠豆大的官,可在她眼裡,那簡直跟當了國務院總理似的,走起路來下巴都恨不得朝天。
這人還有個毛病——見不得別人家好。
誰家孩子考上大學了,她說「上大學有什麼用,還不是要下鄉」;
誰家孩子分配了好工作,她說「那還不是靠關係,有什麼了不起」;
誰家買了新自行車,她說「顯擺什麼,誰知道錢哪兒來的」。
文靜姝記得,考上大學那年,趙秀蘭在巷口跟鄰居說:「女孩子家上什麼大學,早晚要嫁人的,花那個冤枉錢。」
文靜姝看著趙秀蘭,不緊不慢地從車上下來。
「趙姨好。」她先打了個招呼,語氣平平的。
趙秀蘭提著菜籃子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在自行車把上掛著的布兜上停了一下,最後落在她的臉上。
「靜姝啊,聽說你畢業了?」趙秀蘭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路邊下棋的那幾個老頭聽見,「分配的事兒定了沒有?」
「還沒呢,等通知。」
「哎呀,那可麻煩了。」趙秀蘭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特別誇張,跟唱戲似的。
「我聽說今年的大學生都不好分配,好多人都下鄉了。你一個女孩子家,讀了那麼多年書,要是最後分到鄉下去,那可怎麼辦喲……」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你爸不是公安局長嗎?總歸有辦法的,對不對?」
這話聽著像是在安慰人,但那股子酸味兒,隔著三條街都能聞到。
趙秀蘭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看透了」的滄桑感,「我家老三今年高中畢業,學習那麼好,還不是一樣要下鄉。你有文局長罩著,肯定不一樣。」
那幾個下棋的老頭都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下棋,但耳朵都豎著呢,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都輕了。
文靜姝看著趙秀蘭,嘴角的弧度沒變。
她上輩子在職場上見過這種人,你越解釋她越來勁,你越生氣她越高興。
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接招,但也不能讓她覺得你好欺負。
「趙嬸說得對,有路子確實方便。」文靜姝點了點頭,語氣特別真誠,真誠到趙秀蘭都愣了一下。
「不過趙嬸您也不用擔心我,我這個人運氣好,考大學那年趕上擴招,讀研究生那年趕上陳教授收徒弟,現在等分配,說不定又趕上好政策了呢?」
她笑了笑,眼睛彎彎的:「人嘛,運氣好了擋都擋不住。趙嬸您說是不是?」
趙秀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文靜姝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輕描淡寫的:「再說了,就算分到鄉下也挺好的。鄉下空氣好,菜新鮮,人也樸實。我學的是貿易經濟,鄉下供銷社也需要人嘛。」
「趙嬸您家老三要是分到鄉下,您也別太擔心。鄉下也有鄉下的好處,年輕人多吃點苦,對以後有好處。」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家兩個哥哥都是吃苦吃出來的。我大哥十六歲去當兵,現在已經是營長了;我二哥讀書那會兒也很辛苦,現在也是主治醫師了。所以說啊,趙嬸,吃苦不是壞事,關鍵看人。」
趙秀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的菜籃子攥得緊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
她本來想說「你爸是局長你當然不怕」,但文靜姝根本沒給她接話的機會,直接把話題拐到了「吃苦」上……
她要再說「有路子就是不一樣」,那就等於承認自己家孩子不如人家是因為沒路子,而不是因為沒本事。
這話她說不出口。
那幾個下棋的老頭已經不看棋盤了,全在看她倆。
其中一個白鬍子老頭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小路口,誰都聽得見。
趙秀蘭的臉更白了。
文靜姝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心裡覺得好笑。
她不想把場面搞得太難看。
趙秀蘭這人雖然嘴碎,但也不至於跟她撕破臉。
大家都是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今天懟這一句就夠了,再多就過了。
「趙嬸,您忙著,我先走了。」她笑著點了點頭,重新跨上自行車,「我奶奶還等著我呢,去晚了老太太該念叨了。」
「哎,好,好,你去忙。」趙秀蘭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抽了兩下。
文靜姝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往前騎去。
她騎出去十幾米,回頭看了一眼,趙秀蘭還站在原地,菜籃子提在手裡,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歪了的電線桿。
她心情好得很。
沒有因為懟贏了趙秀蘭,而是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會處理這種事了。
上輩子遇到這種情況,她要麼忍了,回家自己生悶氣;要麼直接翻臉,把事情搞得很僵。
但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知道怎麼不卑不亢地把話頂回去,既不讓自己吃虧,也不讓對方太難堪。
分寸感這種東西,不是書上能學來的,得靠經歷。
「陳教授說得對,」她自言自語聲音被風吹散了,「讀書讀得好,不如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