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過年的溫馨時光(一)

  起身時,孫父的眼角有些濕潤。

  他迅速用袖口擦了擦,提起籃子:「走吧,下山。」

  沒走多遠,就在半山腰一處轉彎的地方,碰上了孫大伯一家。

  他手裡也挎著一個籃子,後面跟著兩個兒子孫文和孫斌。

  「大哥,你們剛來?我們完事了,你們過去吧。」孫父招呼道。

  孫大伯點點頭,嘆了口氣:「哎,我們這就過去。你說現在這些當領導的都是怎麼想的?

  以前可都是咱們一大家子一起上祖墳祭祖的,老老少少幾十口人,多熱鬧。現在倒好,還得偷偷摸摸,分批來。」

  孫父連忙壓低聲音:「大哥,在外面這些話還是不要說了。」

  孫大伯搖搖頭,又點點頭:「行,知道了。晚上在我們家吃年夜飯,你們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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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大哥,晚上我們都會過去,給家裡的孩子們都說了。」孫父應道。

  孫逸和孫玄也上前跟大伯和兩個堂兄打招呼。

  兄弟幾個簡單寒暄了幾句,孫大伯一家繼續往山上走,孫父三人則往山下走去。

  剛到了山腳下,又碰上了孫三叔一家。

  孫三叔後面跟著兩個兒子孫龍和孫虎。

  「老三,我們下來的時候碰上大哥了,你們也上去吧。」孫父道。

  孫三叔點點頭:「二哥,我們這就上去。對了,我昨天在公社聽說,可能過了年要搞什麼『破四舊』檢查,你們也小心點。」

  孫父神色凝重了些:「知道了,咱們都小心點。祭完就趕緊下山,別逗留。」

  眾人又說了兩句這才分別。

  下山回家的路上,孫玄注意到不少村民正三三兩兩地朝山里走。

  都是挎著籃子,都是家裡的男人。

  大家在山路上相遇,只是默契地點點頭,不多說話,但彼此眼神交匯的瞬間,都明白對方要去做什麼,要做什麼。

  這是一種無聲的默契,一種在特殊年代裡生長出來的、心照不宣的堅守。

  回到家裡,一大家子人正熱鬧地坐在炕上聊天。

  見三人回來,孫母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趕緊上炕暖和暖和。」

  孫父把籃子遞給她,孫母接過去,輕輕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廚房了。

  籃子裡剩下的祭品會被重新加熱,成為年夜飯的一部分——這又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祖宗「吃」過的,後人再吃,能得到保佑。

  孫父脫鞋上炕,從炕櫃裡取出兩瓶酒。

  「勝利,小逸,玄子,上炕來喝點。」

  孫父招呼道,「咱們少喝點,下午些去你大伯家裡。」

  三人應聲上炕。

  王勝利接過老丈人遞來的酒盅,一飲而盡。

  孫逸喝得慢些,小口小口地抿。

  炕燒得暖和,幾盅酒下肚,屋子裡更添了幾分暖意。

  孫父看著圍坐在身邊的兒子們,又看看在地上玩耍的孫子孫女們,心裡那股因祭祖而生的沉重感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滿足。

  「爹,我剛才下山的時候算了算。」

  孫逸忽然開口,「咱們孫家從遷到這裡,已經七代了。」

  孫父點點頭:「是啊,七代了。你太爺爺那輩來的,那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地。

  他們兄弟三個,開荒種地,蓋房挖井,才有了現在的孫家莊。」

  「要不怎麼說咱們孫家在這紮下根了呢。」

  孫父道:「你們覺得祭祖是封建迷信嗎?」

  「我覺得不是。」孫逸接話道,「祭祖是緬懷先人,是記住咱們從哪裡來。這不是迷信,這是......孝道,是傳統。」

  孫父點點頭:「小逸說得對。祭祖不是求祖宗保佑升官發財,是告訴祖宗,他們的後人還在,孫家的血脈沒斷,孫家的根還扎在這片土地上。

  這是根本,忘了根本的人,走得再遠,也是無根的浮萍。」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你們記住,有些事,不能因為外面不讓做,咱們就不做了。

  但要做得聰明,做得小心。就像今天,咱們分批上山,不聲張,不張揚,但該做的事,一件沒少。」


  孫母端著一盤炒花生進來,聽見了最後幾句,接話道:

  「你爹說得對。去年隔壁村王家祭祖時燒紙,被路過的工作組看見了,老王被拉去公社批鬥了三天,回來病了一個月。咱們得小心再小心。」

  「娘,您放心,我們心裡有數。」孫逸說。

  下午的陽光漸漸西斜,把窗紙染成金黃色。

  孫父看看天色,放下酒盅:「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去你大伯家吧。」

  一家人開始準備。

  孫母把準備好的年禮拿出來。

  孫父換上了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深灰色中山裝。

  孩子們也都換上了最好的衣服。

  一家人鎖好門,浩浩蕩蕩地朝孫大伯家走去。

  路上遇到不少同樣出門去親戚家吃年夜飯的村民,大家互相拜早年,寒暄問好,臉上都洋溢著過年的喜悅。

  仿佛白天的那些隱秘行程,從未發生過。

  下午四時許,冬日斜陽透過光禿禿的楊樹枝椏,在村路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

  孫家院子裡,一家老小已收拾得整整齊齊,準備前往孫大伯家共度除夕夜。

  孫父和孫母走在最前面。

  孫父穿的還是那件中山裝。

  孫母穿著一件藏青色斜襟棉襖,領口露出一小截洗得發白的襯衣領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圓髻。

  兩人並肩走著,步伐不快,像是在享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

  後面跟著的是孫家唯一的女兒孫玉和女婿王勝利。

  她懷裡抱著女兒王書瑤,小姑娘裹在紅底白花的棉襖里,只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遭。

  而他們的兒子小軍早已按捺不住,孫佑安、孫佑寧跑到前面去了。

  三個男孩像出了籠的小馬駒,在村路上追逐嬉鬧。

  「慢點跑!看摔著!」孫玉在後面喊道,聲音里滿是溫柔的擔憂。

  王勝利笑著搖搖頭:「男孩子嘛,讓他們跑去吧。」

  再後面是孫逸和妻子吳紅梅。

  孫逸的幹部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括,他走得不疾不徐,保持著一種城裡幹部特有的沉穩步伐。

  吳紅梅,穿著藕荷色的對襟棉襖,圍一條米白色毛線圍巾(這條圍巾是葉菁璇從京城帶回來的)。

  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多半是關於縣城裡的事。

  隊伍最後是孫玄和葉菁璇夫婦。

  孫玄抱著八個月大的兒子孫明熙,葉菁璇抱著女兒孫雅寧——這對雙胞胎是孫家這一輩最小的孩子。

  裹在相同花色的襁褓里,只露出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都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一家老小十數口人,浩浩蕩蕩走在村路上,形成了一道特別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