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上山祭祖

  三個孩子歡呼一聲,興高采烈地朝著廂房跑去,轉眼就沒了影。

  院子裡,只剩下孫玄、孫逸、王勝利三個大人。

  三人相視一笑,剛才的「雪球大戰」、「家庭糾紛」、「零食外交」仿佛一場熱鬧的過場戲,留下的只有家人間無需言說的親近和溫暖。

  孫逸從兜里掏出煙,給孫玄和王勝利各散了一支,自己也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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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就站在冬日的陽光下,靠著打掃乾淨的院牆,默默地抽著煙。

  煙霧裊裊上升,融入清冽的空氣里。

  誰也沒再提剛才的糗事,只是享受著這忙碌年前難得的片刻閒適和團聚的安寧。

  一根煙抽完,三個人把菸頭踩滅。

  孫玄伸了個懶腰,笑道:「行了,外頭差不多了。進屋吧,看看餃子包得怎麼樣了,聞著味兒,我都餓了。」

  「走,進屋。」

  孫逸也點點頭。

  三人說笑著,並肩走進了重新恢復溫馨熱鬧的堂屋。

  屋裡,女人們手下不停,餃子已經擺滿了好幾個蓋簾,圓鼓鼓的,像一個個銀元寶。

  炕桌上,茶水溫熱,瓜子飄香。

  明熙和雅寧在炕上爬來爬去,咿咿呀呀。年的味道,家的味道,在這一刻,達到了最完美的飽和。

  所有的嬉鬧、玩笑、小小的「風波」,都不過是這團圓畫卷上,最生動、最不可或缺的一筆。

  臘月三十的中午,陽光透過紙糊的窗戶,在孫家堂屋的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孫父吃完最後一口餃子,放下碗筷,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孫母正在收拾碗筷,幾個孫子孫女在炕邊玩耍,孫逸和孫玄坐在長凳上低聲說著什麼。

  孫父站起身,動作輕緩地走向東牆邊那個老舊的棗木柜子。

  櫃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孫父從柜子深處取出一個竹籃,籃子的提手已被磨得光滑發亮。

  他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鍋里還溫著十幾個白胖的餃子。

  孫父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餃子,裝進一個粗瓷碗裡,又在碗上蓋了塊乾淨的藍布。

  接著,他打開另一個蒸籠,裡面是孫母前一天蒸好的過年包子,白面摻著玉米面。

  孫父數了五個放進籃子,手指在包子上停留了片刻。

  到了堂屋,孫父又從柜子里摸索了一陣,取出一個玻璃瓶。

  那是一瓶糖水黃桃罐頭,孫父小心地用布把罐頭裹好,放進籃子最底下。

  「小逸,玄子,你們跟我走一趟。」

  孫父的聲音壓得很低,「其他人就在家裡吧。」

  屋子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屋子裡的人都明白要去做什麼。

  在這個1971年的冬天,「祭祖」這兩個字是不能說出口的,尤其是孫逸縣城當副縣長更得小心。

  但有些東西,就像深埋在地下的根,你可以看不見,卻不能當它不存在。

  「爺爺,爹,小叔,我們也想跟著你們去!」

  孫佑安和孫佑寧跑到孫父腿邊,兩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孫父彎下腰,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兩個孫子的頭:「佑安,佑寧,你們還太小,就在家裡跟著哥哥弟弟妹妹們玩。等會兒奶奶給你們拿灶糖吃。」

  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兩個孩子年紀小,口無遮攔,萬一在村里或在縣城上學時把祭祖的事情說出去,那可就不得了了。

  這個年代打擊的就是「封建迷信」,可孫父怎麼也想不通——祭祖怎麼就成了封建迷信?

  難道那些人就沒有祖先嗎?

  他記得小時候,每年臘月三十,全村姓孫的男丁都要一起上山,祭品擺滿供桌,鞭炮響徹山谷,那是孫氏一族一年中最莊嚴的時刻。

  孫父提起籃子,孫逸和孫玄默默跟上。

  三人出了院門,沿著村中小路往西走。

  冬日的陽光稀薄而清冷,灑在土坯房和光禿禿的楊樹上。

  村子裡很安靜,偶爾有炊煙從煙囪里裊裊升起。

  幾隻麻雀在路邊的草垛上跳躍覓食,見人來了,「呼啦」一聲飛走了。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孫父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孫逸:

  「小逸,要不你也回去吧。你現在是當領導的,讓人看見了不好。」

  「爹,沒事的。」

  孫逸搖搖頭,「都是咱們村裡的人,看見了也沒有人亂說。再說,我是孫家的兒子,給祖宗磕頭,天經地義。」

  孫父看著兒子堅定的眼神,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想起了孫逸小時候,也是這麼倔。

  三人繼續朝山里走。

  小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灌木叢掛著霜花。

  孫玄走在最後,他望著父親微駝的背影和大哥挺拔的身姿,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父親今年背已經開始駝了,可每年的這一天,他爬這段山路時,腳步總是格外堅定。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孫家祖墳所在地——一片背風向陽的山坳。

  幾十個墳包依著山勢排列,最前面的是孫氏遷來此地的始祖之墓,石碑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孫父的父親——也就是孫玄的祖父——葬在第三排,墳頭立著一塊簡單的青石,上面刻著「孫公諱有福之墓」。

  孫父放下籃子,父子三人開始清理祖墳周圍的枯草和落葉。

  孫逸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仔細擦拭著祖父墓碑上的塵土。

  孫玄則走到曾祖墳前,拔掉了幾株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荊棘。

  孫父靜靜地站著,目光掃過這一片墳塋,每一座下面躺著的,都是他的親人。

  清理完畢,孫父從籃子裡取出餃子、包子和罐頭,在祖父墳前擺好。

  他又拿出三個小酒盅,倒上酒。

  然後,他劃燃火柴,點燃了一疊黃紙。

  橘紅色的火苗躥起來,在冬日的山風中搖曳。

  孫父跪下來,孫逸和孫玄也跟著跪下。

  紙錢在火焰中蜷曲、變黑,化作灰燼隨風飄散。

  孫父低聲念叨:「爹,娘,爺爺,奶奶,過年了,兒孫來看你們了。

  帶了餃子、包子,還有罐頭,你們嘗嘗......

  保佑咱們孫家平平安安,孩子們健健康康,地里莊稼有個好收成......」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山谷里卻格外清晰。

  孫玄低著頭,看著紙灰在空中打著旋兒,想起了爺爺生前的事。

  爺爺孫有福是村裡有名的木匠,手巧心善,誰家嫁閨女、娶媳婦做家具,他都樂意幫忙。

  孫玄六歲那年冬天,爺爺拉著他的手說:

  「小玄子,記住,咱們孫家的人,到哪兒都不能忘本。這山上的每一座墳,都是咱們的根。」

  紙錢燒完了,父子三人把餃子、包子和罐頭在墳沿上各放了一些——這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意思是讓祖宗先「吃」。

  然後,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