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就這樣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誰也沒說話,秋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得人衣角翻飛。
「你小子怎麼回來了?」
孫玄先開口,聲音有些發緊
。王奕把手裡的大包小包往摩托車上一放,高興得直蹦,喊道:
「我回來看看你,看看你爹娘!」
孫玄高興地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那一下很重,「啪」的一聲,拍得王奕齜牙咧嘴。
他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了,說玄子你手勁還是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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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
孫玄跨上摩托車,王奕拎起那些大包小包,塞進挎斗,自己也坐進去,把那個帆布包抱在懷裡。
包很鼓,不知道裝了什麼,但他抱得很緊,像是怕顛壞了。
摩托車發動了,突突突地開著。
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王奕坐在挎斗里,風灌過來,吹得他頭髮都立了起來。
他眯著眼睛,看著街道兩旁的店鋪,看著那些熟悉的招牌,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眼睛有些濕。
他在紅山縣待了好幾年,這裡的每一條街、每一棵樹、每一個路口,他都記得。
現在回來了,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孫玄一邊開車一邊問他,「你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去接你。」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
孫玄笑了,「驚喜啥,驚嚇差不多。」
王奕嘿嘿地笑,「你爹你娘身體咋樣?」
「好著呢,能吃能睡,天天在院子裡種花養雞,閒不住。」
「那就好,嬸子做的蔥花烙餅,我想了好長時間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王奕說他也回了京城,爹娘在文化部工作,他進了廠,當技術員。
孫玄說:「好,技術員有前途。」
「你呢,在採購科咋樣?」
「還行,老樣子,混日子。」
「你那叫混日子?你那是藏拙。」
孫玄笑了笑沒接話。
摩托車拐進巷子,晚霞鋪滿了天。
孫母正站在門口收衣服,看見孫玄後面坐著個人,愣了一下,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喊了一聲:
「是王奕?是王奕回來了!」
王奕從挎斗里跳出來,跑到孫母面前笑著說:
「嬸子,是我,我回來了。」
孫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拉著王奕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
「你瘦了,黑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廠里食堂伙食好著呢。」
孫母不信,「食堂再好也沒家裡好,你等著,嬸子給你做好吃的。」
王奕嘿嘿地笑,「嬸子我想吃你烙的蔥花餅。」
「好好好,這就給你烙。」
看見王奕,點了點頭,「回來了?」
「叔,回來了,回來看看你們。」
「好,回來就好。」
孫明熙和孫雅寧也從屋裡跑出來,兩個小傢伙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孫玄說叫王叔叔。
孫明熙喊了一聲王叔叔,孫雅寧也跟著喊。
王奕從包里掏出兩包糖果,一人給了一包。
兩個小傢伙高興得直蹦,喊著謝謝王叔叔。
兩個孩子盯著王奕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認出來了王奕。
孫雅寧拉著王奕的手,「王叔叔,弟弟妹妹們怎麼沒來,還有嬸嬸呢?」
王奕高興的抱起孫雅寧,「小雅寧,你還記得叔叔啊?」
孫雅寧點了點頭,「記得呢,我記性可好了。」
「好好好,確實好,弟弟妹妹這次沒回來,你嬸嬸也沒回來。
王叔叔走的時候帶你去京城好不好?」
孫雅寧搖了搖頭,「不好,不好,我會想爸爸媽媽的。」
眾人都笑了起來。
堂屋裡亮著燈,暖洋洋的。
孫母在廚房裡忙活,葉菁璇在旁邊幫忙。
王奕坐在桌邊,把他帶來的大包小包一樣一樣地拿出來。
兩瓶汾酒、一兜子蘋果、幾包京城的點心、兩塊呢子布料。
孫母擦著手從廚房出來,「你這孩子,來就來唄,拿這麼多東西幹啥。」
王奕說:「應該的,嬸子,這些年你們對我那麼好,我爹娘說了,不能忘本。」
孫父坐在旁邊喝茶,聽著王奕說話,不時點點頭。
王奕說起京城的事,說他爹娘現在身體好,工作也順心,讓他帶話問大家好。
孫母說都好都好,你爹娘那身體,硬朗著呢。
王奕又說起以前的事,說他在紅山縣插隊那幾年,多虧了孫玄一家照顧。
說冬天冷,孫母給他做棉襖;說生病了,孫母給他熬薑湯……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眼眶又紅了。
孫母拉著他的手,「別哭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吃飯的時候,王奕喝了好幾杯酒。
他酒量不行,臉喝得通紅,說話舌頭都大了。
他拉著孫玄的手,「玄子,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認識了你們一家人。」
「我也是。」
「不一樣,你幫了我那麼多,我啥也沒幫過你。」
「咱們之間,不說這些。」
王奕就哭了,哭得像個孩子。
夜深了,王奕被安排在東廂房住下。
孫母給他鋪了厚厚的被子,說夜裡涼,別凍著。
王奕說嬸子你快去歇著,我自己來。
孫母走後,他躺在炕上,看著窗外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怎麼也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王奕又跟著孫玄去看了村裡的老房子。
院子還在,樹還在,牆頭上爬滿了絲瓜藤。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很久。
王奕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很久。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那些枯黃的落葉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他仰起頭看著那棵樹——樹幹還是那麼粗,枝丫還是那麼密,只是葉子黃了大半,有幾片正打著旋兒往下飄,輕輕地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拿起那片葉子,對著夕陽看,葉脈清晰得像一張地圖,每一條紋路都是他走過的路。
他把葉子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的記憶都攥住不放。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牆角的雞窩已經塌了,碎磚頭散了一地。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還在,長得歪歪扭扭的,沒人管也沒人澆水,可它還是活著,還開了朵小黃花,在夕陽下顫巍巍的。
門框上用刀子刻的那些字還在——「王奕到此一游」,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刻的。那年他剛來插隊,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
他伸出指腹,一筆一划地撫過那幾個歪斜的字跡。
像是在觸摸那個年輕的自己,嘴角慢慢地浮起了笑,可那笑里分明帶著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