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公審大會

  會議室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孫玄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裡攥著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里記著那些名字——李建設、王鐵柱、馬主任的外甥、錢有糧的侄子。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故事,都有一個被改變的人生。

  他把筆記本合上,裝進口袋裡。

  散會以後,天已經黑了。

  他推開院門,堂屋的燈還亮著。

  葉菁璇在等他,桌上扣著一碗麵,用盤子蓋著。

  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屋裡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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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下來,揭開盤子,面還是熱的。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來。

  吃著吃著,他停下來,看著碗裡的面,發了一會兒呆。

  葉菁璇坐在他旁邊,沒說話,就那麼陪著他。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紅山縣像一口燒開了的水鍋,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比火還烈。

  早晨還在縣政府定下來的事,中午就傳到了最偏遠的山溝溝里。

  那些被占了名額的知青、那些被欺負了不敢吭聲的莊戶人、那些憋了一肚子氣沒處撒的老百姓,一下子都活過來了似的。

  公審的消息是第三天貼出來的。

  那天一早,縣政府門口的告示欄前就圍滿了人。

  天還沒大亮,有人舉著馬燈,有人打著手電,光柱在晨霧裡晃來晃去,照著一張張興奮的臉。

  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年輕的念給年老的聽。

  念到「槍斃」兩個字時,人群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像悶雷滾過田野。

  告示上列著第一批公審的名單。

  紅旗公社副主任錢有糧排在第一個,後面跟著躍進公社的馬主任。

  還有幾個孫玄不認識的名字,都是各公社、各大隊的幹部。

  罪名寫得清清楚楚:利用職權、徇私舞弊、頂替工農兵學員名額、欺壓知青、致人死亡。

  白紙黑字,紅紅的公章蓋在上面,像一滴凝固的血。

  孫玄站在人群外面,靠著牆,點了根煙。

  他看著那些踮著腳尖往裡擠的人,聽著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高興?有一點。

  解氣?也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那裡,化不開。

  「十八爺爺!」

  孫愛民從人群里擠出來,跑得滿頭是汗。

  「縣長讓我告訴您,公審大會定在明天上午,在縣一中操場。讓您也去。」

  孫玄點點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公審大會那天,天還沒亮,街上就有人了。

  孫玄起來的時候,葉菁璇已經把飯做好了,稀粥,饅頭。

  他坐下吃飯,孫雅寧也醒了,揉著眼睛爬到他腿上,要吃饅頭。

  他掰了一小塊給她,她小口小口地咬著,吃得很認真。

  「爸爸,今天不上學嗎?」她問。

  「上。吃完飯送你去幼兒園。」

  「那你去哪兒?」

  「去開會。」

  「什麼會?」

  「大人的會。」孫玄摸摸她的頭,沒再解釋。

  吃完飯,他把孫雅寧和孫明熙送到幼兒園,然後騎車往縣一中趕。

  縣一中的操場很大,平時用來上體育課、開運動會,今天成了公審大會的會場。

  操場邊上搭了一個台子,木板臨時拼的,上面鋪著紅布,擺著幾張桌子。

  台子兩邊掛著大標語,白底黑字,在晨風裡嘩啦啦地響。

  台子下面站滿了人,黑壓壓的,從這頭看不到那頭。

  有穿棉襖的莊戶人,有穿工裝的工人,有背著書包的學生,有抱著孩子的婦女。

  有的從幾十里外的村子趕來,天不亮就出發,走了好幾個小時的山路。

  他們站在那裡,縮著脖子,跺著腳,但眼睛都亮著,盯著那個台子,等著。

  孫玄找了個角落站著,靠著一棵老槐樹。

  他看見劉平和孫逸站在台子上,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棉大衣,臉色嚴肅,低聲說著什麼。

  台下的人群還在不斷地湧進來,操場上快站不下了,有人爬到牆頭上,有人蹲在房頂上,有人騎在樹杈上。

  九點鐘,公審大會正式開始。

  劉平走到台前,沒有拿稿子。

  他站在那裡,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沉默了一會兒。

  風把他的棉大衣吹得鼓起來,他也沒管。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同志們,今天把大家召集到這裡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前些日子,我們縣發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的事——紅旗公社紅星大隊的知青王建國同志,自殺了。」

  台下安靜了,靜得能聽見風颳過旗杆的聲音。

  「他為什麼自殺?因為他兩次報名工農兵大學,兩次都被刷下來。

  他的名額,被別人頂了。

  第一次,頂他名額的是公社書記的外甥;

  第二次,是公社副主任的侄子。

  他去找公社反映,沒人理他。

  他寫信,寫了沒人看。他走投無路,就死了。」

  人群里有人低聲咒罵,有人攥緊了拳頭。

  一個老太太開始哭,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操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劉平的聲音提高了些:「這些天,縣裡組織了調查組,查遍了每一個公社、每一個大隊、每一個知青點。

  查出來了很多問題——有人把名額給自己的親戚,有人收禮賣名額,有人欺負知青,剋扣他們的口糧和工分。

  這些問題,一件一件,我們都查清楚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摞紙,舉起來,又放下。

  「今天,第一批犯罪分子的公審就在這裡進行。

  這些人,利用職權,徇私舞弊,欺壓百姓,致人死亡。

  他們的罪行,證據確鑿,不容抵賴。

  按照法律,該抓的抓,該判的判,該槍斃的槍斃!」

  台下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喊聲。

  「好!」

  「槍斃他們!」

  「給王建國報仇!」

  聲音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一波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孫玄靠著老槐樹,看著台上。

  第一批被押上來的是錢有糧。

  他穿著一件灰棉襖,低著頭,被兩個公安架著,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像一攤泥。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台下有人認出他,喊了一聲「錢有糧你個王八蛋」。

  接著更多的人罵起來,聲音越來越響,像要把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