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抓人

  孫玄把這件事記在筆記本上,又問了一些別的事,然後站起來,要走。

  劉老頭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

  「同志,那個李建設,還在村里呢。你要不要見見他?」

  孫玄點點頭,劉老頭讓趙助手帶他去。

  李建設住在知青點,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的玻璃碎了一塊,用塑料布糊著。

  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趙助手在門口喊了一聲,裡面有人應。

  孫玄進去,看見一個人坐在鋪上,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一本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

  他抬起頭,看見孫玄,愣了一下。

  孫玄說:「我是縣裡來的,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事。」

  那人沒說話,把書合上,放在旁邊。

  孫玄在他對面坐下,問他叫什麼,哪年插隊的,家裡還有什麼人。

  他一一回答,聲音很低,像是不想讓人聽見。

  他叫李建設,二十三歲,插隊四年了。

  家裡有個老母親,在鄰縣,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他每年回去一兩次,路費貴,捨不得常回。

  去年他報了工農兵大學,初審過了,但最後名額給了王鐵柱。

  今年他又報了,初審又過了,名額還是給了別人。

  他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報,報上了有沒有希望。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低下頭,不說了。

  孫玄坐在那兒,看著這個瘦削的年輕人,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他想起王建國,想起那個空蕩蕩的知青點,想起那個坐在鋪上看書的人。

  他問:「你有沒有去找過公社?」

  李建設搖搖頭,說:「找了也沒用。馬主任說,名額是上面定的,他也沒辦法。」

  孫玄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他出了知青點,推著車往公社趕。

  到公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馬主任在辦公室里,正跟幾個人說話,看見孫玄進來,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他站起來,迎上來,說:「孫同志,又來了?快坐快坐,喝杯茶。」

  孫玄沒坐,把筆記本打開,看著他說:

  「馬主任,前進大隊的王鐵柱,是你外甥?」

  馬主任的笑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辦公室里那幾個人悄悄溜了出去,門關上了。

  孫玄站在那兒,等著他回答。

  馬主任慢慢坐回椅子上,臉上的笑容沒了,變成一種灰白的顏色。

  他低著頭,好半天才說:「是,是我外甥。」

  孫玄又問:「他沒下過幾天地,憑什麼拿到推薦名額?」

  馬主任不說話了。

  他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的:

  「是我糊塗了。我……我對不起那個孩子。」

  孫玄把筆記本合上,說:

  「你跟我回縣裡,把情況說清楚。」

  馬主任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桌子才站穩。

  他拿了棉大衣,跟著孫玄出了公社。

  外面風大,他縮著脖子,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回到縣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孫玄把馬主任帶到縣政府,交給紀檢的人。

  馬主任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孫玄一眼,那眼神里有悔恨,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孫玄站在走廊里,看著他消失在門後,然後轉身下了樓。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傳達室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門口那對石獅子。


  東風公社的那個副主任,把名額給了自己的侄子,被查出來了。

  他被帶走的時候,媳婦追到門口哭,他不回頭,上了吉普車,車門一關,什麼都聽不見了。

  紅旗公社的錢有糧,早幾天就被停職了,現在正式立案調查。

  他的侄子也被叫回來,問話的時候,嚇得直哭,說不知道名額是頂了別人的,說要是知道就不報了。

  可報了就是報了,頂了就是頂了,不知道有什麼用?

  還有別的公社,別的大隊。

  有的把名額給了親戚,有的收了禮,有的賣了人情。

  那些被頂替的人,有的還在村里,有的已經走了,有的像王建國一樣,永遠不在了。

  縣裡派人下去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核實。

  材料堆了半屋子,辦案的人加班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紅。

  趙德明——紅旗公社的主任,也被免了職。

  他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幹了這些事,但他是主任,他管著這個公社,出了事他得擔著。

  他被叫去談話的那天,從劉平辦公室出來,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他站在走廊里,靠著牆,半天沒動。

  然後他慢慢下了樓,推著自行車出了大院。

  門口那對石獅子還蹲著,他看了一眼,低下頭,騎上車走了。

  劉平和孫逸也累得不輕。

  連著幾天開會、聽匯報、批材料,嗓子啞了,眼睛紅了,飯也吃不下幾口。

  吳紅梅每天給孫逸送飯,送到辦公室,看著他吃完了才走。

  有時候他吃著吃著就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發呆,她也不催,就那麼坐著陪他。

  孫玄又跑了幾天,把南邊幾個公社都跑遍了。

  每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泥,握著車把都使不上勁。

  葉菁璇給他燒熱水泡腳,泡完了又給他揉,揉著揉著他就睡著了,靠在椅背上,呼嚕聲都出來了。

  她把他扶到炕上,給他蓋好被子,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抓人的事,在縣裡傳開了。

  有人說抓得好,早就該查了,那些占名額的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有人擔心,說查得太嚴了,以後誰還敢幹事?

  有人說風涼話,說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紙包不住火。

  說什麼的都有,但不管說什麼,該查的還是查,該抓的還是抓。

  第五天的時候,劉平召集所有辦案的人開了個會。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睛都亮著。

  劉平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摞材料,厚厚的一沓。

  他翻了翻,放下,看著大家說:「這幾天,同志們辛苦了。

  查出來的問題不少,涉及的人也很多。

  但這不是結束,是開始。

  我們要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地處理,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辦。

  不能讓王建國白死,不能讓那些被頂替的人白受委屈。」

  他停了一下,聲音有些啞:

  「王建國同志已經不在了。我們能做的,就是讓活著的人,不再受這樣的委屈。

  讓那些想上大學的人,能憑自己的本事去考,而不是憑誰的關係。

  讓那些在村里幹活的人,能吃飽飯,能有盼頭,能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