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玄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女的,正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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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玄把工作證遞過去,說明來意。
其中一個男的站起來,四十來歲,方臉膛,說話聲音很亮:
「縣裡來的?歡迎歡迎。我們公社的材料都在這兒,你隨便查。」
他指了指牆角的一個柜子,櫃門開著,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文件夾。
孫玄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翻。
這個公社的材料比躍進公社的詳細,評議記錄寫得密密麻麻的。
每個人的表現都列得很清楚,工分、出勤、勞動態度,一項一項的。
推薦名單上有三個人,後面附了詳細的推薦理由。
他看得仔細,每一個名字都對了一遍,沒有發現問題。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推薦名單上最後一個人的名字,被人用橡皮擦過,隱約能看見底下還有另一個名字。
他把那頁紙舉起來,對著光看,底下的字跡模糊,但還能認出幾個筆畫。
方臉膛的男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伸手想把材料拿回去,孫玄按住了。
方臉膛的聲音有點慌:
「這個……這個可能是寫錯了,後來又改的。」
孫玄沒說話,把那張紙夾進筆記本里。
方臉膛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旁邊那個女的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倒水」,就出去了,再也沒回來。
年輕的那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孫玄把其餘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沒有發現別的問題。
他把需要帶走的那幾頁紙裝進帆布包,站起來。
方臉膛跟在他後面,聲音都變了調:「同志,這個事……這個事能不能……」
孫玄沒接話,推車出了公社。
方臉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臉色灰白。
孫玄騎上車,往最後一個公社去——紅星公社。
紅星公社在一條岔路的盡頭,離縣城最遠,路也最爛。
土路上儘是坑,車輪碾過去,蹦得老高。
他騎了快一個小時,天都暗下來了,才看見紅星公社的牌子。
孫玄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人,五六十歲,頭髮花白,穿著舊棉襖,縮在椅子上打瞌睡。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問:「找誰?」
孫玄把工作證遞過去:「縣裡來的,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材料。」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工作證差點掉在地上。
他接過去看了看,又還回來,聲音沙啞:「材料……材料都收走了。
趙主任說,都交到縣裡去了。」
孫玄問:「趙主任呢?」
老人搖搖頭:「不知道。下午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他頓了頓,又說,「錢副主任也被叫走了,說是調查。
我們公社,現在就我一個人看門。」
孫玄站在辦公室里,看著空蕩蕩的桌子、空蕩蕩的柜子、空蕩蕩的屋子。
牆角有個火爐,滅了,冰涼冰涼的。
桌上有個茶杯,裂了好幾道縫。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什麼都看不清。
他站了一會兒,問:「知青點呢?」
老人指了指村東頭:「不過人都走了,昨天就都走了。」
孫玄出了公社,推著車往村東頭走。
路不平,坑坑窪窪的,車輪在凍土上咯噔咯噔響。
村裡的狗叫了幾聲,有人開門看了一眼,又關上了。
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孫玄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站在院子裡。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地上,白慘慘的。
院子裡有幾間房,門都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他走近一間,推門進去,裡面什麼都沒有。
床板拆了,鋪蓋捲走了,地上扔著幾本破書,幾張廢紙。
他撿起一張紙,借著月光看,上面寫著幾行字,歪歪扭扭的——「我想回家,我想上學,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字跡很淡,像是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沒擦乾淨。
他把紙疊好,裝進口袋裡。
又進了一間,還是空的。
地上有個破搪瓷盆,盆底有個洞,扔在牆角。
窗台上有個玻璃瓶,裡面插著幾根乾枯的野花,不知道是誰放的,早就枯了,一碰就碎。
最後一間屋子,門關著。他推了一下,沒推開,又推了一下,門開了。
裡面有人。一個人坐在鋪上,靠著牆,一動不動。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蒼白的,瘦削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他穿著舊棉襖,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手放在書上,沒翻。
孫玄站在門口,沒進去。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孫玄問:「你怎麼沒走?」
那人沒回答,翻了一頁書。
孫玄又說:「我是縣裡來的,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事。」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孫玄。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裡像兩顆星。
「查有什麼用?」
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人都死了。」
孫玄沒說話,站在門口,靠著門框。
那人低下頭,繼續看書。
月光在書頁上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
過了很久,那人合上書,站起來。
他個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走到門口,看著孫玄,說:「王建國是我同學。
我們一起插隊的。他想上大學,我也想。
他比我成績好,表現也好。可他兩次都沒選上。」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第一次,名額給了公社書記的外甥。
第二次,給了副主任的侄子。
他去找公社,公社不理。他寫信,寫了沒人看。
他跟我說,他想回家,可他爹癱了,他娘眼睛看不見,家裡就指著他。他走了,家就散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他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的那天早上,」
他說,「還跟我說,晚上回來一起吃飯。
他借了一本小說,《林海雪原》,說晚上給我講。可他沒回來。」
他低下頭,肩膀在抖,但沒有聲音。
孫玄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從破了的窗戶灌進來,冷得刺骨。
那人站了很久,轉過身,回到鋪上坐下,把書打開,放在膝蓋上。
孫玄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