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嚴查

  孫逸又站起來,聲音比剛才更硬:「我提議,全縣各公社、各大隊,立即自查工農兵學員推薦工作。

  每一個名額,從推薦到審批,從頭到尾查一遍。

  有沒有頂替的,有沒有弄虛作假的,有沒有以權謀私的,都要查清楚。

  查出來問題,不管涉及到誰,一律嚴辦,絕不姑息。」

  劉平跟著說:「我同意孫縣長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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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但要查工農兵名額,還要查知青點的管理。

  知青們的口糧、工分、住宿、醫療,有沒有保障?

  他們反映的問題,有沒有人管?

  他們的困難,有沒有人解決?

  這些事情,都要查,都要管。

  我們不能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了。」

  會議室里開始有人說話了,聲音很低,交頭接耳的。

  趙德明旁邊的一個人問他什麼,他搖搖頭,沒回答。

  角落裡,幾個公社主任在小聲議論,臉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後排的公安局長站起來,說了一句支持,又坐下了。

  教育局長也表了態,說回去馬上查。

  劉平敲了敲桌子,讓大家安靜下來。

  他看著趙德明,聲音不高但很硬:「趙主任,錢有糧已經被停職了,你們公社的工農兵名額推薦工作要重新審查。

  你回去以後,三天之內把自查報告交上來。

  有問題,說清楚問題。沒問題,也要說清楚為什麼沒問題。」

  趙德明站起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是,劉書記,我回去就查。」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說完就坐下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會議又開了一個多小時。

  各公社的主任挨個發言,有的說回去馬上查,有的說早就覺得有問題但沒敢提,有的說名額分配一直很公平沒什麼好查的。

  說到最後,劉平拍了桌子:

  「沒什麼好查的?王建國死了,你們還說沒什麼好查的?」

  那人就不敢再說話了。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走廊里擠滿了人,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趙德明走在最後,腳步沉重,像踩在棉花上。

  有人跟他說話,他搖搖頭,沒理,一個人慢慢下了樓。

  孫玄一直在走廊里等著。

  他靠在窗台邊,抽了好幾根煙,腳下一地的菸頭。

  會議室的門開了,人湧出來,他往旁邊讓了讓,看著那些人一個個走過去。

  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都沉著臉,誰也不說話。

  最後出來的是劉平和孫逸,兩個人的臉色都很差,眼睛裡都是血絲。

  劉平看見孫玄,點了點頭,沒說話,扶著樓梯扶手慢慢下去了。

  孫逸走過來,在孫玄旁邊站了一會兒,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像要下雪,又一直沒下。

  院子裡的車一輛一輛地開走了,發動機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響著,漸漸遠了。

  下午的太陽偏西了,掛在縣政府大樓的尖頂上,黃澄澄的,沒什麼熱氣。

  院子裡停著的自行車少了一大半,只剩幾輛歪在牆根,車座上的灰都落了一層。

  樓里的人進進出出,腳步比平時急,臉色比平時沉,說話的聲音也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孫玄從採購科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筆記本、鋼筆、手電筒。

  他下了樓,在車棚里找到自己的摩托車,車胎氣不太足,他拿氣筒打了幾下,試了試,還行。

  騎著車出了大院,門口那對石獅子還蹲在那兒,右邊那隻脖子上的勒痕白花花的,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他看了一眼,騎上車,往南邊去了。

  他分到的是城南的幾個公社,躍進、東風、紅星,紅星就是王建國插隊的那個公社。

  路線是劉平親自劃的,每個公社都派人去,不打招呼,不提前通知,到了就查。

  查什麼?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所有材料——報名表、評議記錄、推薦名單、審批文件,一樣一樣地翻,一個人一個人地對。

  有沒有人頂替?有沒有人弄虛作假?

  有沒有人以權謀私?都要查清楚。

  孫玄騎車出了城,路就不好了。

  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響。

  遠處有幾間土坯房,牆皮斑駁,屋頂的瓦碎了好幾塊,用油毛氈蓋著。

  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細細的一縷,風一吹就散了。

  他騎了半個多小時,到了躍進公社。

  公社在路邊的一排平房裡,院牆是土坯的,大門開著,裡面停著幾輛自行車。

  他推車進去,把車子支好,進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二十出頭,正在低頭寫什麼。

  看見他進來,年輕的那個抬起頭,問:「找誰?」

  孫玄把工作證遞過去:「縣裡來的,查工農兵學員推薦的材料。」

  那人的臉色變了一下,跟年長的對視一眼。

  年長的站起來,接過工作證看了看,又還給他,臉上的笑有點僵:

  「同志,我們公社的名額早就定完了,材料都報上去了,沒什麼好查的。」

  孫玄把工作證收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硬:

  「報上去了也要查。材料在哪兒?」

  年長的猶豫了一下,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孫玄坐下來,一份一份地翻。

  報名表、評議記錄、推薦名單,都齊全,字跡工工整整的,像是認真謄抄過的。

  他看得仔細,每一個名字都看,每一個數字都對,評議記錄上的字跡和推薦名單上的字跡不一樣。

  他問了,年長的說是不同的人寫的,一個管評議,一個管推薦。

  孫玄點點頭,沒說什麼,把材料又翻了一遍。

  年輕的那個在旁邊站著,手插在口袋裡,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年長的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杯,不喝,就那麼端著。

  屋裡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沙沙的。

  孫玄翻完最後一頁,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年長的也站起來,問:「同志,有問題嗎?」

  孫玄說:「暫時沒發現。但材料要帶走,回去再審。」

  年長的臉色更難看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孫玄把材料裝進帆布包,推車出了公社。

  他騎上車,往下一個公社去。

  東風公社比躍進公社大一些,在一條土路的盡頭。

  院牆是磚砌的,刷著白灰,上面寫著「農業學大寨」的標語,紅漆褪色了,字還是端端正正的。

  院子裡停著幾輛自行車,還有一輛三輪摩托,車斗里放著幾捆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