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1章 知青自殺

  劉平跟孫逸在邊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

  孫愛民站在旁邊,臉色還是白的,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

  幾個公安忙完了,把軍大衣蓋嚴實了些,等著車來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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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玄靠在車邊上,點了根煙。

  煙霧在燈光下飄著,很快就散了。

  他想起剛才在家裡,孫雅寧騎著小三輪車,孫明熙在地上畫畫,孫佑安護著弟弟妹妹,孫佑寧在追著跑。

  吳紅梅在擦桌子,葉菁璇在洗碗,孫逸在喝疙瘩湯。

  一家人好好的,熱熱乎乎的。

  可就在這個縣城裡,在同一個時間裡,有一個人,二十出頭,一個人走到縣政府門口,把腰帶掛在石獅子上,跪著走了。

  他狠狠抽了一口煙,嗆得咳嗽了兩聲。

  一輛卡車開過來,車燈晃眼。

  車上下來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

  公安把軍大衣掀開,把人抬上去。

  孫玄看見了一隻手,垂在擔架邊上,白得沒有血色,手指細長,指甲里還有泥。

  那隻手晃了一下,被人塞進被子裡,看不見了。

  卡車開走了,車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門口的人散了。

  幾個公安騎上摩托車走了,剩下的也陸續離開。

  劉平和孫逸還站在門口,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像兩根柱子。

  孫玄走過去,站在孫逸旁邊。

  孫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平也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

  三個人站在縣政府門口,站在那盞白慘慘的燈下面,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風起來了,不大,但冷,刀子似的,割在臉上。

  孫玄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了縮脖子。

  孫逸還站著,一動不動,像是感覺不到冷。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這幾天老了不少。

  「先回去吧,」劉平終於開口,「明天還要處理後面的事。」

  孫逸點點頭,但沒動。

  他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朝吉普車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對石獅子。

  石獅子蹲在門口,張著嘴,呲著牙,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前方。

  右邊的那個,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白花花的,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孫逸看了那道勒痕很久,然後轉過身,上了車。

  孫玄發動摩托車,掉頭,往家開。

  劉平的車跟在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在空曠的街道上慢慢開著。

  孫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忽然說了一句:「他叫什麼?」

  孫愛民愣了一下,翻了翻手裡的本子:「王建國,二十一歲,紅旗公社紅星大隊的知青,插隊三年了。」

  孫逸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院子裡,燈還亮著。

  堂屋的門開著,吳紅梅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抹布,還沒放下來。

  她看見孫逸,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沒問。

  孫逸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沒事,進去吧。」

  吳紅梅點點頭,轉身進了屋。

  孫佑安從裡屋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孫佑寧跟在後面,也探了一下頭,被孫佑安拉回去了。

  孫明熙和孫雅寧已經睡了,屋裡安安靜靜的。

  孫玄走進廚房。

  葉菁璇正在燒水。

  他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葉菁璇擦了擦手,轉過身看著他。

  「出什麼事了?」她輕聲問。

  孫玄低聲說:「一個知青,自殺了。」

  葉菁璇愣了一下,手裡的抹布掉在灶台上。

  她沒撿,就那麼站著,看著孫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怎麼就想不開呢……」

  孫玄沒回答。他也回答不了。

  二十出頭,插隊三年,家裡人可能還在等著他回去過年。

  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怎麼就過不下去了呢?他不知道,也許誰都不知道。

  堂屋裡,孫逸坐了很久。

  吳紅梅一直站在旁邊,也不催他。

  後來他站起來,說了一句「睡吧」,就進了裡屋。

  吳紅梅跟著進去,關了燈。

  孫玄和葉菁璇也回了屋。

  兩個孩子睡著了,孫明熙四仰八叉地躺著,一隻腳蹬在被子上。

  孫雅寧摟著她的小布老虎,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孫玄把孫明熙的腳塞回被子裡,又把孫雅寧的小布老虎擺正。

  他在炕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慢慢軟下來。

  葉菁璇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從這扇窗移到那扇窗。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那個叫王建國的知青,他的後事,他的家人,他的知青點,還有那對石獅子脖子上的勒痕。事情一件接一件,不會因為天黑了就停下來。

  但此刻,這個家裡是安靜的。

  孩子們睡著,大人們守著,燈滅了,月亮照著。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孫玄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呼的風聲,心裡沉甸甸的,像壓了塊石頭。

  昨天晚上的事,一閉眼就浮上來,那對石獅子,那道勒痕,那雙沾著泥的解放鞋,那隻垂在擔架邊上的手,白得沒有血色。

  他翻了個身,旁邊的葉菁璇還睡著,呼吸均勻。

  他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服,出了屋。

  葉菁璇起來做了早飯,稀粥,鹹菜,窩頭。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安安靜靜地吃著。

  孫雅寧還沒睡醒,靠在葉菁璇身上,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孫明熙自己端著碗,喝得滿嘴都是。

  孫佑安和孫佑寧吃得快,吃完就背著書包跑了。

  吳紅梅收拾著碗筷,看了一眼孫逸,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孫逸放下碗,站起來:「走。」

  孫玄跟著站起來,兩個人出了院門。

  巷子裡風大,刀子似的割在臉上。

  縣政府門口,那對石獅子還蹲在那兒。

  右邊那隻,脖子上那道勒痕還在,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孫玄把車停在院子裡,兩個人下了車。

  院子裡已經停了幾輛車,人都來得差不多了。

  樓里的燈亮著,進進出出的人腳步匆匆,臉色都不太好看。

  孫逸直接上了樓,孫玄跟在後面。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聲音,篤篤篤的。

  孫愛民從辦公室里探出頭來,看見孫逸,連忙迎上來:「縣長,劉書記他們已經到了,在三樓會議室。」

  孫逸點點頭,繼續往上走。

  孫玄沒跟上去,在二樓拐角停住了。

  他是採購科的,縣裡的會,他沒資格參加。

  但他沒走,就站在走廊里,靠著窗台,點了根煙。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雪,又一直沒下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