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燦正是嘗到了當年招安鄭芝龍的甜頭,被調到中原追剿流賊時也想著招安張獻忠,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流賊的行事風格與海盜大為不同。
鄭芝龍需要藉助大明的各種貨物與日本以及荷蘭人貿易,所以心甘情願當大明的順民,並從中撈足好處。
張獻忠的野心和對大明的仇恨,在長達十幾年的流竄中膨脹到無法抑制,所以他降而復叛,連累熊文燦被逮捕入獄。
「海貿的巨大利益並非一直屬於閩人,需知幾十年前,海貿還是浙人的天下。」李毅站在浙人的角度發著感慨。
「唉,當年如果不是海商惹禍上身,導致東南沿海皆遭倭人侵襲,又怎會有今日閩人專享其利。」許都不知道李毅為何要說到這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嘉靖東南倭寇之亂,本就是因為江浙的海商勾結倭寇而起,後來戚繼光和俞大猷平定倭患,大明開始禁絕海貿,片船不得下海,寧波府的雙嶼島從繁榮變得蕭條。
隆慶年間,因閩人走私不絕,福建巡撫許孚遠奏請開放漳州月港海貿,變堵為疏,從此閩人在海貿中一枝獨秀。
浙江與大明的稅賦重地太近,朝廷擔心放開海貿後誘發禍患,封禁之命一直不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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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消彼長,閩人走私愈演愈烈,早就不限於月港一地,鄭氏藉此富可敵國。
浙江也有些窮困之徒下海為盜,但終究成不了大氣候,閩人鄉族情節很重,下海後大多抱團行事,浙人走私被排斥在外。
浙人往閩地走船,不但要給鄭氏繳納稅金,還要隨時面臨海盜侵擾的危險,賠本買賣時常出現,甚至葬身魚腹。
久而久之,浙人出海的就少了。
海貿勢力的變遷無疑說明一個問題,那就是朝堂之上一言可以富一地,一言也可以窮一地,這裡面牽涉的激烈鬥爭遠非表象看起來那麼簡單。
「福建鄭氏已成氣候,浙人算是自食苦果。」李毅喝了一大口茶潤潤嗓子,接著說道:「福建鄭氏雖然把持海貿,但他們出海的貨物如絲綢、棉布、瓷器……多數來自浙江,你我如果能夠從中分一小杯羹,就足夠成就大事了!」
「分一杯羹?這…這是虎口拔牙啊!」許都嚇得了一跳,在他看來福建鄭氏可不好惹。
「雲陽兄莫慌,我既然這麼提出來,自然有辦法分羹和應付福建鄭氏。」李毅說話的時候很自信,給人一種山人自有妙計的感覺。
「玉成兄如果真有辦法,那我當然願意與玉成兄合作。」許都聽李毅說的動聽,當然不會拒絕送上門來的好處:「只是不知這羹該如何分?」
「雲陽兄可知福建鄭氏獲取浙江貨物最常走哪條道?」
「不知!」
「他們最常走這條道!」李毅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指著圖上一處說道:「我聽聞浙江巡撫準備追剿浙贛閩交界處的山賊,而這些山賊主要由閩人組成,雲陽兄難道還不明白這其中的機會?」
「邱凌霄父子!」許都脫口而出。
福建汀州人邱凌霄父子帶著暴動山民,一直在浙贛閩三省交界地帶活動,許都的白頭軍與他們有著聯繫。
「這條道路在群山環繞之中,關係著太多人的利益,不知道雲陽兄是否有這個膽量?」李毅手指輕彈,等待許都的答覆。
許都有些躊躇不定,李毅這一番話既說的他心潮澎拜,又讓他心起畏懼,他在浙東生活了幾十年,結果還不如剛到江南幾個月的李毅看得透徹。
站得越高,看的越遠。
上過生死戰場,與總督、巡撫、鎮守太監、總兵、前內閣首輔、東林黨魁、復社魁首等大佬打過交道的李毅,當然比許都這個有野心無實踐的人看的明白。
「玉成兄且容我再好好思慮一番!」許都的手微微顫抖,雖然他義憤填膺、雄心萬丈,但當機會真擺在眼前時竟有些葉公好龍的感覺。
李毅眼中閃過一縷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這事事關重大,不必急於一時!」
「也是,也是!」許都連連點頭。
「我有一事想請雲陽兄幫忙!」
「玉成兄請講,只要在下能做到必定不會推辭!」許都和李毅談事在氣場上一直被壓制,這讓他憋得慌,現在李毅請他幫忙,終於可以展露豪氣了。
「我有一批部下還在江北,想帶入江南,卻一直沒有落腳的地方,不知雲陽兄能否幫忙?」
「好說好說,回頭我就做出安排!」
「那行,這次會面就先到這裡,我有事需要先走,下次再見!」
「好,下次再見!」
十一月二十五日,自李毅從東陽回來已有一個月,天氣逐漸轉冷,李毅穿著一件夾襖,正和柳隨風討論大明的局勢。
「不知柳先生對黨爭之禍有何看法?」
「無論是東林黨還是閹黨都是一丘之貉,結成朋黨之後,無論好官壞官均以一黨之私為重。」
「是啊,如果這大明的官吏都像總督大人這般大公無私,黨爭之禍也許就不會繼續存在了。」
「可惜沒有如果,也正因為如此,當今天子堅決不用東林黨,張溥不是傻子,只有擁戴周延儒才有機會。」
「依你之見,周延儒這次有機會復任內閣首輔嗎?」李毅很喜歡聽柳隨風對大明政局的分析,得到柳隨風這個幕僚勝得十萬精兵。
「天下沒有絕對的事情,但這一次我敢說,周延儒要被張溥白占便宜了。」柳隨風自信地笑了笑:「溫體仁被貶後,薛國觀不知進退,內閣中那幾人老的老、弱的弱,楊嗣昌如果成功剿滅了流賊或許還有機會,可惜楊嗣昌辦不到,這麼一來,周延儒入閣便成了大勢所趨,這大明暫時沒有比周延儒更合適的人了。」
李毅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落光葉子的楓樹,半晌後突然說道:「楊國忠已經和流賊的羅汝才、李自成聯繫上了,張獻忠被左良玉擊敗後處境很不好,如果不是我知道楊嗣昌必敗,一定會在後面推一把。」
盧象升之死,一大半的責任要歸到楊嗣昌頭上,這是李毅最不能原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