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桐看著那張紙條,沒有去拿。
他坐在石椅上,一動不動,目光落在紙條上,又落在李成安消失的方向。良久,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仰頭望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槐樹葉。
「操!又上這王八蛋的當了。」他低聲嘟囔,聲音里滿是無奈,「今天這價格,我就算再砍一半,這小子怕都會答應。東西他早就準備好了。」
一旁的侍衛小心翼翼地問:「先生,要不再找這位世子在談談?」
郭小桐搖了搖頭,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沒用的,出爾反爾,你家先生我也丟不起那個人。」
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槐樹葉,輕聲道:「做生意,落子無悔,這是規矩。」
侍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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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桐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來看了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成安的筆跡,龍飛鳳舞,潦草得不像話——「青石城西十里,柳林渡口。」
他把紙條折好,收入袖中,端起茶壺想倒杯茶,卻發現茶壺已經空了。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
……
馬車駛出巷子,上了官道,一路向西。
青石城的輪廓漸漸消失在身後,李成安靠在車廂里,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傾婉坐在他身邊,看了他一眼,輕聲道:「夫君,他就這麼痛快答應了?」
李成安睜開眼睛,看著車頂,想了想,然後道:「他不答應也沒辦法,若是普通的生意人,銀子來的不會這麼順利。」
他側頭看著林傾婉,目光溫和而平靜:「但是他不一樣,他身為西月的謀士,一切利益都要以西月為重。他不能等。」
林傾婉眨了眨眼睛:「那咱們就能等了?」
李成安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我們更不能等。」
他坐直了身子,握住林傾婉的手,指尖微涼,掌心溫熱:「就算他不給銀子,今天我依然會把東西給他。若是要加速天啟的消耗,西月就必須要打得再狠一些。這個時候,就看誰先沉不住氣了。」
林傾婉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靠在他肩上,柔聲道:「所以夫君是算準了他沉不住氣?」
李成安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感慨:「他沉不住氣,我也沉不住氣,我們心裡都很慌,都怕把這筆買賣給辦砸了。只不過——這場博弈,終究還是僥倖了。」
林傾婉被說辭逗笑了,輕輕捶了他一下:「夫君你現在越來越像那些老狐狸了。」
李成安哈哈一笑,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輕聲道:「這桌子上剩下的人,哪個不是千年老狐狸?有時候,也沒有辦法的事情,能多賺點就多賺點,未來,這些都是我們的本錢。」
馬車轆轆地向前,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單調而綿長的聲響。天成坐在車轅上,手裡的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揮著,目光望著前方的官道,神色淡然。
「天成,」李成安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西峰城還有多遠?」
天成想了想:「回世子,快的話七八天,慢的話要十天。西月邊境這邊的路不好走,有些路段年久失修,馬車跑不快。」
李成安嗯了一聲:「不急,我們慢慢走吧。」
馬車繼續向西。
官道兩旁的景色越來越荒涼,村莊越來越少,偶爾能看到幾個牧羊人趕著羊群從遠處的山坡上走過,羊鈴聲叮叮噹噹,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很遠。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整整八天,第八天的傍晚,西峰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李成安掀開車簾,望著遠處那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微微眯起了眼睛。
與青石城的灰撲撲、破敗敗不同,西峰城遠遠望去就像一塊鑲嵌在荒原上的碧玉——
城牆是用青白色的石料砌成的,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城樓飛檐翹角,脊獸昂首,氣派不凡。城牆根下,一條寬寬的護城河波光粼粼,河面上架著三座石橋,橋上行人往來,車馬絡繹不絕。
馬車漸漸靠近,城門口的景象更加熱鬧。
「這地方倒是不錯。」李成安放下車簾,贊了一句。
林傾婉也湊到窗邊看了一眼,眼睛亮亮的:「這裡確實比青石城好太多了。」
天成趕著馬車穿過城門,進了西峰城。城中的景象更加繁華——街道寬闊筆直,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樓、布莊、當鋪、藥鋪、首飾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林立,旗幡招展。
馬車在城中轉了一圈,天成在一家極為豪華的客棧前停了下來。
客棧名叫「西峰居」,三層高樓,飛檐翹角,雕樑畫棟,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門前的台階上鋪著紅毯,幾個夥計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短褂,站在門口笑臉迎客。
天成進去訂了兩間上房,掌柜的是個精明幹練的中年人,看到李成安那一頭白髮,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什麼都沒問,只是殷勤地招呼著,還額外送了一壺上好的君山銀針和一碟桂花糕。
安頓好之後,李成安便帶著林傾婉出門遊玩。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幾乎把西峰城逛了個遍。去了城東的大集市、白塔寺……
半個月時間,兩人把西峰城大大小小的景點逛了個遍,連城郊的幾個小鎮都去了。李成安每天悠哉悠哉,逛累了就找個茶樓喝茶,喝完了就回客棧歇息,偶爾寫寫字、看看書,日子過得閒適愜意。
邊境的戰事、天啟的局勢、郭小桐的買賣,仿佛都跟他沒有關係,天成也始終跟在後面,也習慣了這種生活,若是將來退休養老能過成這樣,人生這輩子,也值了。
就這樣,半個月過去了。
這天下午,李成安正和林傾婉在客棧房間裡下棋。林傾婉的棋藝不差,但跟李成安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此刻棋盤上黑白交錯,局勢膠著。林傾婉捏著一枚白子,皺著眉想了半天,遲遲沒有落子。李成安端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她,也不催。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天成的敲門聲。
「世子,有人求見。」
李成安放下茶杯:「什麼人?」
「說是郭先生派來的人。」